黄怒波：失败过 才知道该怎么活

　　今天讲“生命的活法”，其实我先想讲一下“生命的死法”。

　　登山这么多年，每次都遇着死亡。

　　我现在年年要回家乡贺兰山看我母亲，她的坟在那儿。同时还看我的同学，一男一女，男的叫金宏（音），女的叫李燕（音）。当年我们插队时十五六岁，每天自己做饭。到地里干活，回来以后很累，凑合吃一点算了。我们不太会烧煤，点着后金宏睡着了，结果煤气中毒死了。女同学李燕当时还是个小女孩，收工的时候扛着锄头走在最后，宁夏的黄河边，收工时天基本就黑了，她掉到渠里去，淹死了，谁都不知道。

　　我母亲去世时我也是十几岁，有一次我去上坟时突然发现了金宏的墓，就在我母亲墓的旁边，两米。过一段又发现后面也有个墓，是李燕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墓会在一起。一开始同学的墓都还有人描墓碑、献花，后来慢慢就没有了，我猜他们的父母可能也去世了。到现在为止，年年是我来描他的墓碑。我就觉得他们走了，我活到今天，我要活个精彩，他们虽然死了，但永远是17岁。

　　我登山这么多年，每次都遇着死亡，我自己也遇到过几次。大概是前年吧，我第二次登顶珠峰，当时觉得体能好，上了8800米。第二台阶以后，往第三台阶走，走了半个小时我觉得不对劲，怎么一步一踉跄呢？当时不知道我的氧气面罩坏了。当时我一个念头就是：完了，这次肯定活着下不去了。这时我的向导说，黄总，氧气面罩坏了。那时脑子还有一点反应，赶快坐下来，换上备用的。过了一分钟，脑筋就清楚了，回想觉得做了个噩梦一样。如果没有备用面罩，如果向导没发现面罩坏了，如果发现晚了……无数个如果，在这样的意义上来说，我们每次都面对着死亡。

　　谁都有失败，看你敢不敢承认

　　现在很多人老问我怎么才能成功啊？你看你们都是事业有成，有话语权，想去哪儿去哪儿！这说明他不知道我们怎样从失败中过来，我就说说我的失败。

　　第一个失败，就是第一次登珠峰。2009年我去登顶，在8700米的时候一个山友被石头砸中额头，为了帮助这个被砸了的人，我就站着不能走。登山都穿着连体羽绒服，走着的时候非常热，全身都是汗，一旦站住身体会迅速冷却，慢慢地整个手指都会毫无感觉。我记得8700米有一段横切，是个山脊，石头不高，我使劲用手拍那个石头，没感觉。当时心里很痛苦，为什么？顶峰就在前面，上还是不上？不上忙了这么多年，从2005年开始就是为了登顶，但是有可能上去就回不来了。那时登珠峰的死亡率大概是5%，95%的死亡发生在登顶下撤的时候。登顶是为了活着回来，不是为了留在那儿。怎么办？山下的队长对我说：珠峰永远在这儿，你还可以再回来。这一句话把我打动了，立刻向下走。下到6500的时候大哭了一场，从来没那么哭过，我发誓我一定要再回来。

　　下了珠峰直奔麦金利。而麦金利在阿拉斯加，北美的最高峰，一气登了麦金利，再去阿空加瓜，然后去南极、北极，用了大概22个月吧，我把世界的七大洲高峰全部登完，上了三回珠峰。很多人表扬我，说佩服你，因为你敢于承认失败。

　　现在回想起来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很多纠结放不下，就想要一种平庸地活着，不敢承认撕心裂肺的失败，其实真失败过，才知道怎么活。

　　时髦的活法——“活在当下”

　　去年我第三次登顶时，下山的时候觉得极没意思，为什么？登山主要是克服心理恐惧，经常在珠峰走没有这种恐惧了，对我来说就丧失了挑战的意义。怎么办？反正不愿整天鸡飞狗跳地活着，就想找一个新挑战，于是想到做一个脸谱行动：从各个国家的世界文化遗产做起，每一个遗产都是一个国家的记忆、历史的传承，我想用10年走完这些世界文化遗产，记录、访问不同的人，从政治家到底层农民，记录这个国家的过去和它的当下，以及他们对未来的看法。下山以后，我立刻行动，到现在为止已经走了80个。

　　上个月我在法国访问了一个人，很打动我，是一位教授，奥朗德总统的医学伦理委员会主任。现在法国正在讨论同性恋结婚以后的问题。在法国，同性恋是可以结婚的，但是它后续的问题使法国发生了大分裂，因为同性恋者提出要合法拥有孩子。很多人反对，上街游行，说你同性结婚，我们同意了，但是拥有孩子，不可思议，自古以来上帝创造的就是亚当夏娃，只有亚当夏娃才能有孩子，你现在两个同性有孩子，人类社会从此就变了结构。这位教授也是反对者，奥朗德为了这个堵他的嘴，让他当这个伦理委员会的主任，研究当下的社会伦理问题。他的一个观点特别打动我，他说现在活在当下变成一种时髦，这是时代的悲哀。他的意思是每个阶层都只考虑自己的利益，所以法国处于一个活在当下，只为自己考虑的状态。

　　回想中国是不是呢？也是。我们发展了这么多年，比过去有钱了，我们对社会的不满却越来越强大，我们是不是也把活在当下变成一种时髦了呢？

　　走了一圈回来，给大家讲很多看到的故事，通过行走我发现了我们国家的了不起，通过行走我感悟到人生应该怎么活：我们要一种悲壮的、精彩的，绝不要苟且偷生的安逸的长命百岁。这是我的演讲，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