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剧标配它都有，但为什么就是不好看

文｜宋诗婷

不知当下还有多少人有港剧情结，反正我是有。

今年的“港剧”，《法证先锋4》那会儿就很想吐槽了，忙得错过了，谁能想到，《战毒》又给了大家这个机会。

《战毒》剧照

之所以在“港剧”两字上打了引号，是因为眼前这两部剧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港剧。传统的“港剧”指的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两大商业电视台TVB和亚洲电视制作的一大批经典古装、都市题材电视剧。当然，2000年之后，港剧依然在，但随着两大电视台，尤其是TVB的没落，“港剧”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和电影相比，港剧的“北上”之路要晚得多。那些视频平台崛起，打起“港剧”IP主意，消费观众港剧情结的商业布局过程略去不表，就先单说今年这两部“期待越大，失望越大”的《战毒》和《法证先锋4》。

从排面上看，两部都是吊足胃口的剧。吴卓羲、黄宗泽两大TVB衰弱期最后的大明星，还有前辈罗嘉良加持，《战毒》在主演阵容上没得说。再加上题材是香港影视剧最擅长的警匪片，还有经典的卧底人物、情节设置，《战毒》怎么看都是纯粹的港剧。

《法证先锋4》更是光靠片名就能吸粉了，2006年开播的“法证先锋”系列之前出过三部，港剧最擅长的“职场+警匪”题材，欧阳震华、林文龙、蒙嘉慧、佘诗曼、郑嘉颖的搭配也是当年TVB能摆出的最强阵容了。2011年播出的《法证先锋3》主角大换血，口碑略有逊色，但也没差太多。可以说，《法证先锋》前三部算得上TVB最后的经典。时隔九年，《法证先锋4》来了，经典的港剧IP，一开场就炸出了谢贤、米雪这样的老港星，真是吊足了港剧爱好者的胃口。

实际情况怎么样呢？《战毒》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明星、老桥段、屡试不爽的警匪无间道故事，还有加大投入的制作费，这些都不足以炮制一部经典。

该有的它都有。人物关系和大背景不新鲜，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共同励志要做警察，长大后都幸运地如愿以偿。吴卓羲饰演的程天年纪轻轻就是督查了，负责毒品调查科。关智斌饰演的“富二代”许修平是个老好人，工作兢兢业业，一心想把误入歧途的好兄弟韦俊轩拉回正道。黄宗泽就是那个“误入歧途”的卧底韦俊轩了，和陈永仁（《无间道》）、Laughing哥（《潜行狙击》）一样，每天处于灰色地带，在善恶之间疯狂试探。

黑与白、善与恶、兄弟情它有，枪战、贩毒、打击黑社会它有，茶餐厅、警署、中环夜景、油尖旺街头戏它有。惹麻烦的女主角，烂泥扶不上墙的黑道小弟，变性人，热心良好市民，不差钱却偏要做警察实现理想的“富二代”……港剧的老套路它也全都有。但所有这些元素用到《战毒》里，就都像是组装不起来的零件，乱七八糟散在地上，让人没耐心多研究一眼。

前阵子做横店封面专题，采访过演员陈浩民。他提起当年的《天龙八部》等作品，他说，其实当年TVB的电视剧制作经费都非常有限，香港的城市空间，可选择的场景也不多，尤其是古装剧，大多戏份都是在TVB自己的一条古装街里拍出来的。现在回看《天龙八部》，炸飞的石头，六脉神剑，凌波微步等需要用特效和特殊道具的镜头其实很假，石头都轻飘飘的，特效都挺五毛，但观众很宽容，能理解当时的技术条件和制作费局限，这份理解的基础是，剧情足够有新意，情节跌宕起伏，演员的表演也足够好。

《天龙八部》剧照

眼前的《战毒》和《法证先锋4》，简直把所有老原则都给搞反了。钱花了不少，大场面也有，泰国、香港两地拍摄，剧中人都西装革履的。

但《战毒》的编剧水准不足以把这些零件串起来。举个例子，被弹幕疯狂diss的《战毒》一上来就有场审讯戏，贩毒被抓的小弟被警察审问，被要求交代背后大哥的底细和去向。按理说，要引出大哥出场，这戏审讯得费点劲儿做好铺垫吧，更何况这是展现主角职业能力和性格的机会。但《战毒》怎么来的呢？警察威胁说要告小弟，会把他送进监狱。结果，小弟立马招供了。

当年，类似的审讯戏可不这么拍。还记得《法证先锋2》里有场佘诗曼饰演的马帼英审讯啤酒妹，打探犯事儿的石头勇下落的戏。为了套话，她从对方的职业入手，向对方咨询怎么喝酒能玩得high还不醉，对方一高兴就开启了好姐妹聊天模式，很快就暴露了自己脖子上石头勇送的玉石，还留下了手机的证据。这么一场戏，不仅体现了马帼英的职业能力，还给了不少展现手下态度的镜头，大家从质疑到称赞。一场审讯，推进了剧情，展现了人物性格，还化解了办公室斗争的麻烦。

这样的“套路”，曾经的港剧有很多，它老套，但很好用，稍微改改就能续一秒。但即便这样的套路，《战毒》里都没有。这两天忍着看了几集，除了想吐槽的，一场戏都记不住。每个人物的出现都是来制造障碍的，但所有障碍都一闪而过，好像没怎么动脑子就被解决掉了。一集剧里的情节点确实不少，但没一个是真正能让观众共情，能帮助大家记住人物的。

要说到人物，《法证先锋4》来得更糟糕。剧集一开场，逼格就搞得特别高。一群人围着个电脑大屏幕，人手一台ipad还是什么精密仪器，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拽出很多专业术语，显得2020年的破案手段十分高超。在这部剧里，担当男女主角的黄浩然、李施嬅的表演还没有早年他们做配角时出彩，这很可能不是他们的问题，因为角色本身没给他们任何可以施展的表演空间。

《法证先锋4》剧照

《法证先锋4》里的警察、法政、法医都像是“工具人”。每个工作起来都生怕显得不专业，面无表情，精神紧张，业余时间的家庭聚会，无论是场景还是对话方式也都很悬浮。简单来说就是，《法证先锋4》犯的所有职场剧用力过猛，有塑料感的毛病，都是这些年国产电视剧常有的问题。

“法证先锋”系列前三部剧很少犯类似的毛病，《鉴证实录》《妙手仁心》《烈火雄心》这样的剧就更没有。这里指的不全是那些业务细节，这方面偶有出入在所难免，重点是人物的职业状态和价值观。

《法证先锋1、2》里，欧阳震华饰演的高彦博绝对是职场精英了，但他脸上不会写着“我是专业人士”几个大字，工作中说的都是日常生活里能听到的人话，中间夹杂着一些专业词汇。除了真的对着化验报告、化验器材或者开会分析案情，在职场中，他的状态也是放松的，也能和同事开玩笑，精神上开个小差。吃喝玩乐都行，但工作起来是专业的。

《法证先锋2》剧照

“专业”不体现在一脸严肃和拽词儿上，而是举重若轻，对于法证精神和职业价值有深刻的理解。欧阳震华在《壹号皇庭》里饰演的嘻嘻哈哈直男癌律师余在春也是类似的呈现方式。《鉴证实录》里陈慧珊饰演的聂医生是个职场冷面手了。但她的冷不是因为身处职场和凶案现场，而是因为她个人所经历的感情创伤。这个出场方式，也给她后来的感情线埋下了铺垫。

说到这里就得说，“港剧”情结让人迷恋的到底是什么？

二十多年前，内地的城市建设还不发达。港剧里所呈现的酒吧、办公楼、咖啡馆、便利店还不是我们的城市标配，度假、出海、一边工作至死，一边娱乐至死的生活方式我们还不熟悉。在这种情况下，港剧里所呈现的城市景观和生活方式就成了某种猎奇，某种向往。今天看，它们虽然老了、旧了，但依然不过时，那是因为它对城市空间和典型场景符号的展示是与本土文化、人物身份认同和剧情高度贴合的。这种贴合和得心应手的呈现方式，即便在今天的都市剧里也很难做到。

《法证先锋1》剧照

港剧情怀可能也是因为那些经典剧集塑造的经典人物。高彦博能让人记住，不光因为他渊博的知识和精英背景，更是因为这个人有弱点，也有缺点。他对前妻情深意重，却因误会父亲害死了母亲，对老人一直冷漠无视，但在同事和朋友的撮合化解下，两人达成了和解。《鉴证实录》里，聂医生帮助怕血的新手化验主任曾家乔摆脱心理障碍，不是像对方母亲一样带他去市场看杀鱼，也不送话梅糖，她告诉他，在现场你要专注做事，当你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自己所做的事情上时，你就无法分心去害怕什么了。

《鉴证实录》剧照

有时候配角甚至反面角色也挺可爱的，像《刑事侦缉档案》里一心想找个富豪托付终身的金枝，很多时候，她的势利眼、市侩都挺惹人烦的，但她内心深处的善良总能在你快恨死她的时候戳你一下，让你原谅她。今天，很少能在国产影视剧里看到这样简单又复杂的人物了。

还有几部经典警匪片里的案件，多数时候，案子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破案很重要，但编剧把着力点放在挖掘杀人者的动机和动机背后的个人经历上。有人为了保护姐姐而杀人，有孩子为了保护妈妈错手杀了自己的混账亲生父亲。《法证先锋2》里有一集，一位管理员老伯为了不被裁员而去偷盗财务，差点被牵连控告谋杀，警察尽心尽力找凶手，帮他翻案。最后还发现，老伯偷来的东西都卖钱捐给了慈善机构，他只是不想失去工作。

和《战毒》硬凹的兄弟情，还有《法证先锋4》追求离奇（实际也不离奇）的案情设置不同，曾经的经典港剧把警匪和职场作为一个窗口，透过这个窗口能窥见社会各个阶层人的生活状态和心理。

《法证先锋2》剧照

这个窗口还是个有人情味和烟火气的窗口。尽管“下面”“煲汤”“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这些港剧鸡汤台词已经被玩坏了，但大家之所以喜欢玩，不仅仅是觉得老剧老梗没有新意，其中也有几分原因是对曾经港剧所营造的生活氛围有怀念。

有时候回看老港剧，总会发现，上世纪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的很多港剧，在题材和故事上依然能与当下大环境和很多议题相呼应。《创世纪》里，社会经济快速发展，几兄弟白手起家，在商场打江山的恩怨情仇故事多像今天的创业故事。

《创世纪

还有那些今天经常被拿出来遛一遛的女性角色：上进的单亲妈妈娥姐（《陀枪师姐》），独立有主见的大龄剩女聂宝言（《鉴证实录》），工作进取到有时候招人烦的高捷（《刑事侦缉档案》），她们所秉承的价值观今天看来也契合当下的女性主义风潮。今天我们还在纠结的很多事儿，人家二十年前就想明白了。

《陀枪师姐》剧照

但所有这些，《战毒》和《法证先锋4》都给丢掉了。

作者档案

宋诗婷

一个“战时”很没用的文化记者

三联生活周刊

个人微博：@福·宋

B站解读?UP主：三联编辑部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转载请联系后台。

新刊出炉！点击下图，一键下单

「什么是好的语文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