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电影界亦正亦邪的独行侠离开了

《空房间》

《阿里郎》

◎帼杰

金基德，世界最知名的韩国导演之一，出生于1960年。再过9天，本是他60岁生日，突然间“金基德因新冠离世”的消息铺天盖地，从俄媒发布、拉脱维亚社交网络传播，直到韩媒确认。几小时的时间影迷从震惊、拒绝相信、悲痛，到最终不得不承认，那个在光影世界里独来独往的怪侠竟然以这样荒诞的方式离开了。

金基德在11月20日到达拉脱维亚，准备在该国首都附近的海滨度假胜地买房，并申请居留证，据说他准备在这里筹备他的新电影。在2020年，这个科比、三浦春马、马拉多纳、罗西等等接连离开的年份里，金基德并不是公众人物里最有名的，大多数观众甚至没怎么看过他的作品。但是在亚洲电影史，甚至全球电影界，金基德和他的作品却不容忽视。

如果把电影界比作江湖，金基德就是一个没有师门的武学奇才，横空出世。不被韩国电影界主流所接纳，但大名在西方如雷贯耳。他拍情色，拍暴力，低成本，从不追求精致，暴力美学自成一格，镜头语言里充满了直指人心的隐喻，永远围绕着孤独和欲望的主题。他是韩国电影界最具创造力和生产力的导演之一，也是第一个囊括了柏林、戛纳、威尼斯三大电影节荣誉的韩国导演。

不容忽视的赞誉，伴随的是巨大争议，无论是他的作品，还是人生。

1960年，金基德出生在韩国的一个山村。辍学、打工、服兵役，像大多数穷苦孩子一样，金基德三十岁以前的人生黯淡琐碎，毫无目标。直到1990年，他用积攒多年的全部积蓄前往欧洲，一边卖画为生，一边旅行。在法国的时候，金基德第一次走进了电影院，而这也改变了他的一生。

这个并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并呈现电影。他先是回到韩国学习创作剧本，接连获得了几个剧本奖。然后在1996年有机会导演了处女作《鳄鱼藏尸日记》，影像与叙事均混乱，但充满原始的生命力。

1990年到2000年，金基德自30岁起，开始慢慢悟出了自己的招数法门。在早期作品中，他采取了一种实验者的态度，试图通过向观众展示一个暴力的世界来震撼观众，形成了诗意与暴力糅合的独特风格。

2000年到2010年，过了不惑之年的金基德，开始在世界范围被看到，不断收获奖项。《漂流欲室》和《收件人不详》大胆的影像在威尼斯引起轩然大波，《撒玛利亚女孩》拿到柏林“最佳导演”银熊，《空房间》获威尼斯最佳导演银狮奖。《春夏秋冬又一春》当选韩国当年十大佳片之一，并代表韩国角逐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这可能是金基德离韩国电影主流最近的一次。也是极少数的，在作品中他似乎找到了逃避残酷的现实世界的方法。

金基德的现实世界显然是悲观的。看看他镜头对准的对象：流浪者，小混混（《鳄鱼藏尸日记》），援交少女（《撒玛利亚的少女》），逃犯（《漂流欲室》），家暴受害者（《空房间》）等等，无一不是展示边缘人群的灰色人生。

金基德的“性”，从来都直指“人性”。露骨的镜头背后是刻骨的孤独和绝望，他始终在电影里蛮横地追问着：究竟有什么可以对抗人的原始欲望？至于他同样备受争议的私生活，倒显得和作品尤为统一了。简直是戏里戏外用影像和自己的生活，不止不休地探讨人性。

2010年到2020年，50+的金基德，在探寻和表达上遇到了瓶颈。在三年没有创作的情况下（金基德是位非常高产的导演，平均每年至少一部新作），2011年金基德拿出了自传式纪录片《阿里郎》，获得戛纳“一种关注”大奖。在这部自传里，他将镜头对准自己，将困惑与思考，悲观与挣扎赤裸裸地展现给观众。他侧对着镜头说：“人生对我来说，是害我、害他和被害。加害于别人、被别人害、我自己害自己。我们总是束缚在现实当中，痛苦、难受、仇恨、憎恨。理解、宽恕是需要时间的。”

这便是他的作品悲观的底色。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作品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影像，却总在直面性和暴力之后，能让人通过那些鲜血和痛苦，看到整个人类社会的伤口。

那些赤裸裸的镜头，因此也有着赤裸裸的诚意。

在后半生的创作中，金基德始终坚持自己的工作方式：低预算，专心拍摄和作者的高度参与。他创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影像宇宙，这个宇宙具有排他性，很难与工业电影相融合。金基德自己也声明，他没有能力找到与观众之间的中间立场，没有办法在自我表达和观众愉快顺畅观影之间达成平衡。

惊世骇俗的影像和表达，注定了金基德的拥趸不是大众，但就算是那些无法接受其作品的影迷，甚至在影院观影以至生理呕吐的影迷，对其个人生活颇有微词的影迷，也无法否认“金基德”这三个字在亚洲电影史的独特地位，无法忽视得到他离世消息时的震惊与难过。

2020年马上就要翻篇了，这个一生饱受争议的电影人却永远留在他的59岁。这生命无常的离去，突如其来的停止，让人伤感遗憾，可又在冥冥之中觉得，这很金基德。

曾经他在采访中这样说：

“我问你们，你们有不看金基德电影的信心吗？我想如果我现在死了，金基德会被重新提起。那些憎恶我的、否定我的人，在我死后，会以另一种态度争先恐后地看我的电影。我的这种想法是不是太自大傲慢了，不过这应该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一个以光影为刀剑与世界对抗的独行侠，去往了另一座江湖。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