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词的美丽与哀愁

    《一生最爱纳兰词》是《纳兰词典评》一书作者苏缨的最新作品。我一看到这本书，就立刻被其淡雅大气的气质所吸引。银灰色的封面，没有大紫大红，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华丽，既古典又现代。封面文字亦很简洁，其间点缀着几枝灰色的小翠花，很舒服地触摸着你的眼帘；一片黄绿色的落叶，似一滴相思的眼泪，不小心滴落下来，落成了“词”字那一点的笔画，好像要给我们某种暗示。

    的确，纳兰词多与相思和哀愁有关。纳兰词里有着无限的悲戚和不舍的挂念，悲戚的情愫以及由此而生的美丽正是此书的基本色调。

    拿起这本书，我爱不释手。

    纳兰词的作者纳兰容若，许多人不一定了解，但对清朝康熙皇帝手下大名鼎鼎的宠臣明珠，一般人都比较熟悉，纳兰容若即是明珠之长子。容若从小天资颖慧，熟读经史，又善骑射，二十多岁即成为康熙身边的一名侍卫，可谓文武双全。然而叫人心痛的是，他的一生都是在郁郁寡欢中度过。作者苏缨在后记里说，读纳兰的词，即使看不懂内容，也能感觉出这个人是不快乐的。此言不假。风华正茂的纳兰，31岁时便因不快乐和寒疾而英年早逝。

    这让我想到命运这两个字的不可琢磨。一个人纵然才华横溢，志气冲天，就像纳兰容若那样，可如果生活不给你展示的机会和舞台，一切都是白搭。“空负凌云万丈志，一生襟抱未曾开。”纳兰容若让父亲的权势阻挡住了仕途，只能匍匐在皇权之下，沦为皇帝和他父亲之间政治较量的牺牲品。加上他心爱的恋人被选入宫，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妻子又因生产而亡，这样的生离死别，怎不叫他痛彻心扉。对恋人的思念，对妻子的愧疚，使他变得颓废伤感。可另一方面，就是在这种颓废、伤感和不得志的氛围之中，他得以写下许多让人神伤落泪的词句，那些抑郁的哀愁在他的词里竟长出漫山遍野的美丽的花瓣。他肯定没有去刻意追求过要成为什么满清第一词人，但他死后被人称为满清第一词人。

    不读他的词，就难懂这个人，就永远进入不了一个怀才不遇的男人的思想境界，就没法明了为什么人生的哀愁也可以如此多姿和美丽。

    我随手翻开书，停留在他的那首《蝶恋花·夏夜》的词上，这首词是其对所爱女子的思念之作，也是纳兰容若写得最美的词中的一首。细细品来，让人无限感怀。

    露下庭柯蝉响歇。纱碧如烟，烟里玲珑月。并著香肩无可说，樱桃暗解丁香结。

    读到这里，我的眼前幻化出这样一个场景：在一个夏夜，庭院里，树叶上落满露水，蝉鸣已绝，月色朦胧，一切都显得美好而浪漫，似专为有情人而设。看来古人和今人的浪漫都离不开环境的铺陈。在这如诗如画的夜晚，词人和心爱的女人并肩挨着，静默着，什么也不说。因为什么都不用说，她的存在，便已经解开了词人心头的郁结。

    寥寥数语，就把那种温馨、朦胧的美，渲染得一览无余，让人感觉到人生最初的美丽。

    然而，这份美丽很快就被现实的残酷所惊碎了。

    笑卷轻衫鱼子缬。试扑流萤，惊起双栖蝶。瘦断玉腰沾粉叶，人生那不相思绝。

    随着这几行字在我的视网膜里跳跃，我看见几百年前纳兰所钟情的那个女子，笑着卷起轻衫，试着去扑打流萤，却惊扰了那双宿双栖的蝴蝶。蝴蝶腰身纤细，沾满花粉，上下翻飞的身影恰似那女子轻盈可人的身段。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然而，词的末句，纳兰笔锋陡然一转，告诉读者，前面所有的恩爱和美丽，都已经是过去时！过去的抹不掉，相思愈甚，悲痛愈烈，难怪词人说，人生那不相思绝！上文里所有的欢乐和美丽，至此一瞬间就变成了铺垫，衬托出结局的悲痛之深。

    很多时候，一个人，无论你多么富有，无论你的背景有多么显赫，出身多么高贵，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你的幸福无关。跟相爱的人难成眷属，有才华却不被重用，他的苦，他的怨，又能与谁言说，又有几人真的能懂。连他的好友顾贞观都说：“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人生的不幸和凄苦，才有了那么哀婉和美丽的文字从他的笔端流出，成为千古绝唱，无意间铸就了他作为满清第一词人的声望。但这是否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呢？而这些凄美的词句是否让他的心灵因此而得到了稍许安慰和解脱？那么年轻的纳兰就那样英年早逝，他毁于哀怨，又似乎成于哀怨。这终究是人生的考验和荣光，还是生活的真实和残酷？

    像纳兰容若这样不得志的古人有许多，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想想21世纪的现代社会，这种事是否就不再发生？同样的剧情是否会在不同的时空重复上演？

    人只要来到这个世上，就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这是生活的规律，也是我从纳兰词中所得到的最深切的感悟。世世代代的人类都无法逃避。只要你活着，你就会发现，自己的身边每天都在上演着一幕幕活生生的悲喜剧。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是生活中的主角，或喜或悲。

    掩卷长思，我情不自禁地和着纳兰的哀叹而无声地叹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命运有时没法改变，可生活还得继续。我真希望我们的人类，每一个个体都能快乐，每一颗心灵都能找到安顿的地方。纳兰离我们已经很远，其实却又离我们很近。而我，宁愿暂时把他关在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