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与海

左起分别为吉他手高飞、主唱李奕瀚、萨克斯于振海、鼓手李浩鑫、打击乐廖鹏、贝斯手周一。 严明 摄

小李正在即兴演奏。 梁钜聪 摄

玩具船长乐队。 严明 摄

2019年佛山千灯湖音乐节现场，玩具船长显著的草帽标志出现在舞台上。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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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音乐人群像①

编者按

歌以咏志，乐以抒怀。曾经，一首《我来自潮州》，将潮汕作为一个独特的地理单元和文化单元存在，迅速予以表达。音乐人堪称社会的前哨和社会心理的构建者。如今，在文化的大碰撞、大融合中，潮汕音乐人仍然在坚守，孜孜不倦地解读、记叙和展示着潮汕这个宏观世界和潮汕人的微观世界。

即日起，南方日报地方新闻部潮州记者站、汕头记者站、揭阳记者站、汕尾记者站将联合推出“潮汕音乐人群像”系列报道，试图通过音乐人这一特殊群体，来探知潮汕和潮汕人。敬请垂注。

室内餐吧，玩具船长乐队的主唱李奕瀚坐上一张长桌，手掌撑桌，双腿悬空，不自觉地摇晃着，“像坐在一面矮墙上”，他似乎带点回忆说。摄影师指着右边，“朝那边看，看向大海。”曾经的海边少年转头过去。

海边舞会

“几个后生仔/偷爬别人的墙头/他们坐在墙头上乘凉”，这是玩具船长《问题少年，长发飘飘的春天》中的歌词，歌词描述的是南澳少年的荒唐往事。赤脚走公路，矮墙上乘凉，偷挖别人的芋头，纵使是上世纪80年代男生共同的“古惑仔”情节，在玩具船长的歌中也呈现出独特的海岛风味。

15岁之前，李奕瀚没有出过南澳岛。那时候，李奕瀚还不叫小李，叫阿瀚。

“澳口”是闽南及潮汕地区对自然海湾的称呼，海岛渔民择居以澳口为第一选择。南澳主岛海岸线长77公里，拥有大小峡湾66处。对于城市人来说稀缺的海景、沙滩、阳光，对于南澳岛民来说，则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从明代开始，南澳由潮州府与漳州府分管，云澳在行政区划的交界处，方言融合潮语与闽南语。1986年，小李出生在云澳荖园村，那时的家距离海边不到100米，小李是听着渡轮的声音、海浪的声音和海风的声音长大的。

南澳处于闽、粤、台三省交界海面，设有台湾渔民工作站和台湾渔船停泊点。随着台船进港避风、补给、贸易，台湾的流行音乐一同被带了过来。海风吹散了愤怒的口号，海水连接了分割的土地，那些顺耳而流畅的旋律顺着海风吹进耳朵，温柔软绵的闽南语在大江南北的唱机中播放，南澳岛上的人民更不会排斥这熟悉的语言与怡人的歌曲。

“海边舞会现在准备开始/舞池底彩灯啊闪闪烁烁/卡拉OK机/闽南语放起/喝彩一阵”，上世纪90年代，卡拉OK成为岛上家庭的标配。当夜色降临，渡轮停运，大陆的商市繁华离得更远，南澳岛上的人们需要且习惯自娱自乐，彩灯闪烁，烧烤的香味和冒出的啤酒花，“那时候没什么娱乐活动，但是家家户户都有卡拉OK，《海边的舞会》描述的就是岛上娱乐的场景。”

如今，“海洋音乐”成为玩具船长一个独特的标签，但在他们最早的专辑《外国客》中，主题上直接与海洋相关的只有《打渔人》1首，南澳方言演唱的只有3首，音乐上则定位为“趣味民谣”。那时的“水手”队伍除了如今的小李以及吉他手高飞外，还有那时担任主唱的冰冰。他们唱公交上晕车呕吐的姑娘，唱麦当劳里不愿请吃汉堡的男孩，那些城市生活中不常被捕捉到的窘迫瞬间，在玩具船长的音乐中能让人会心一笑。

玩具船长“海洋音乐”的风格真正形成，要等到《大岛小岛，咸咸就好》这张专辑。2012年1月，《大岛小岛，咸咸就好》发行，不同于常见的录音棚录制，这张专辑在广州TU凸空间（Live house）录制。广州TU凸空间主理人小刀（刀疆华）是玩具船长那时的鼓手，也是玩具船长驶向大海的标志。

小刀是中国最早一批接触雷鬼（Reggae）的乐手，除马帮乐队与三跺脚乐队的鼓手身份外，他的另一个身份是Live house主理人。有“南中国Live house教父”之称的小刀创立了广州标志性的Live house喜窝以及TU凸空间。喜窝在2014年结业，那个以红黄绿（雷鬼的代表色）为突出装饰色的Live house带着主理人小刀强烈的个人审美。2010年，玩具船长参与了小刀策划的跨年音乐会，之后小刀力邀玩具船长到喜窝驻唱，为玩具船长解决了排练场地和演出的问题。但对于玩具船长来说，喜窝提供音乐上的滋养更为重要，“当时在喜窝，经常听、经常研究雷鬼，开车时放的也是。”这一年，雷鬼乐的鼻祖鲍勃·马利（Bob Marley）成为小李的新偶像。

雷鬼，诞生于20世纪60年代末的牙买加，由斯卡（Ska）和洛克斯代迪（Rock Steady）演变而来，有时在广义上也指牙买加流行舞蹈音乐。牙买加以音乐和体育闻名世界，由第三世界传出的舞曲打破资本主义的文化霸权转而影响西方流行音乐。

小李在之后结识了许多牙买加的音乐人，“我发现他们有几个祖籍是潮汕的，而且他们会讲一两句潮州话。”那些有着纯正黑人面孔的音乐人让小李感到熟悉，“看到这些牙买加大叔，像看到邻居家那种打鱼的叔叔一样，那种状态其实非常非常接近。”

《香炉谜底》

“全世界的大海都是一样的，每一滴海水都是一样的。但是为什么泰国的氛围、南澳的氛围、福建的氛围会不一样？这条海岸线是因为人的生活而产生了文化。”小李说。

南澳海边，一个平常的周末下午，阴天，游人抢着最后一点光拍照。开始涨潮，海浪像一个温吞而强大的巨兽，吐着白色的泡沫一寸寸吞没干燥的沙滩，戴着红色丝巾的中年女人在浪的边缘尖叫着后退。

如今的南澳岛到处可见人工的痕迹，但天体运动带来的潮汐依然驱赶着人类离开属于大自然的海滩。

牙买加在舞曲与阳光背后有着严峻的社会冲突和黑人苦难的历史，南澳的海面也不会永远吹来温暖咸湿的亚热带海风，在潮汕地区，与海洋有关的故事更多的依然是关于打拼。

这里有一张黑白相片，相片里的男人有副东亚面孔，穿着笔挺的西装，发型一丝不苟，相片还印着照相馆的钢印，随照片附来的是手写的信件和钱财。照片上的人是林玉树，对小李来说，更熟悉的称呼是“番公”。小李从小就知道外婆有一个叔叔在马来西亚，十几岁的时候出去打工，“感觉得到家人在期待一封海外来信的那种渴望。”歌仔戏里唱“无钱无米无奈何，背个包袱过暹罗”，小李一直记着。

2011年10月，小李和团队正在香港西贡完成《大岛小岛，咸咸就好》这张专辑的后期，那是一个刚好没有工作的上午。西贡码头边，船只往来，海浪拍岸，让小李想到了南澳岛。于是他写下《一封侨批》这首歌。

“慈亲大人：敬禀者，兹付港币伍拾圆/恁免为仔担忧/问贤妻：仔的名/大女仔刻苦去赎伊返来/田园有汝耕种/猪仔有汝饲/待我赚有/我会猛猛返来甲恁团圆。”小李以书信体写词，歌曲末尾二胡悲戚的声音牵扯出灰蒙蒙的历史。《汕头海关志》记载，1864年至1911年间，潮汕地区约有294万人出洋谋生，侨批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寄给家乡眷属的汇款连同家书或简短附言的合称，是潮汕人漂洋过海后与家乡微弱而有力的牵连。

《一封侨批》及歌曲的相关资料被广东省档案馆收录，侨批的历史有了新载体。在音乐平台上，有听众在歌曲下留言：“妈妈说奶奶的父亲就是这样，特意搜来听听。”

侨批已经成为历史，但背井离乡的人永远在。如果说《一封侨批》是一张有声的老照片，《香炉谜底》则是一场高明的骗局。开头女声反复吟诵“人比人”，让人误以为要开始煽情，但手鼓轻拍，吉他旋律轻快扫出，似乎又是一首能让人跳舞的海洋味歌曲，直至歌曲结束，“人比人”的女声又轻飘响起，再看歌词，才恍惚竟是那样一个故事。

“香炉底藏骨灰/廿九围炉等看伊有返来无/骗伊的阿母说香炉放在家内保佑全家人”，故事里，离开家乡打工的男人已经几年过年没有回家了，每年都托一位同乡帮他向家人代问好。他在为写字楼安装空调的时候摔下，鸟儿盘旋呼喊，雨水拍打脸庞，但一切都无法挽回。

“当这个人不在的时候，你要用什么谎去面对他的家人，有可能以前是带一条烟、带个酒。当这个谎他已经没办法圆的时候——”小李的眼神不再聚焦，陷入叙事中，左手揉搓着右手常年练琴出的茧子。

《香炉谜底》由小李身边朋友的真实故事写成，将骨灰藏入香炉底的部分是艺术创作。“就是家里父母、邻居的攀比，自己家里的小孩在哪个城市、工作得怎么样、娶了老婆没……大家忽略了有一部分人，并没有那么幸运，所以当他们的生活比较艰难的时候，他们会选择不回家。”

长莱渡口

小李自己也是离开家乡的那一群人。15岁那年，小李瞒着父母报了名，第一次到长山尾码头坐渡轮到汕头市区参加艺校的招生考试，之后到广州上学，如今在广州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南澳。

刚组乐队的时候，小李的父母也会劝小李找份正经工作，小李则会把媒体的报道发给父母看，“报纸、杂志，这些资料是说服我家人最大的力量。”现在，小李依然会认真收藏媒体的报道。

之前的报道里，乐队成员为了省钱，一起做饭，买点猪肉和一堆青菜，往锅里一煮就开吃了。吉他手高飞试过赊10元买一罐腐乳，连续3天就这罐腐乳吃6餐，“吃得面黄肌瘦，没有力气”。

2016年，玩具船长曾在南澳举办过一次演出，也是小李第一次让父母看自己的正式演出，但比起演出效果，父母更注重招待小李的朋友吃什么海鲜。小李的父母从事的都是与音乐无关的事业，如今已经渐渐接受了乐队这个职业。

小李前段时间刚回南澳参与一部潮汕电影的开机仪式。2015年南澳大桥开通后，从汕头市区到南澳岛再也不用等着一班班渡轮。小李会带着乐队成员到南澳岛采风，词曲创作好后也会向他们解释歌曲的背景。

从2001年小李到广州算起，小李离开南澳已经有近20年。岛上的生活已经远离小李的日常，但南澳方言、台风、歌舞团这些元素还是会出现在玩具船长的音乐中。

“旋律会告诉你写什么故事，这个旋律给你的感觉是什么样，其实已经有一个画面。”小李认为音乐的第一语言在旋律和情绪，用方言去演唱，更贴近真实。小李写歌通常先有曲子，当南澳岛在物理上渐渐远离，小李还是会选择用南澳方言作为一些音乐的首选表达。

“为什么在广州这么多年，还是会写南澳的东西？”记者问。

“可能我这辈子也摆脱不了，也不想摆脱。”小李答。

今年《乐队的夏天》舞台上，五条人穿着人字拖和花衬衫北上进京，带着南方乐队的生猛气息一夜爆红。2011年12月，玩具船长与五条人曾经一起在汕头大学联合举行一场音乐会，在当时被称作广东民谣圈两朵“奇葩”的乐队分别用南澳话和海丰话唱歌，分享了那个夜晚。

几乎同时期出现在广东音乐圈，同样以方言作为标签之一，许多乐迷追问穿拖鞋戴草帽演出的玩具船长什么时候火。

“你要火的时候你也控制不了。不是说我想火我就能火，也不是说要火的时候控制他不火，不是我能控制的。这个社会，当他需要你的时候，你逃都逃不掉，当这个社会还不需要你的时候，那就看你是不是还一直在做这个事情。”小李显然已经许多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回答坚定，表述清晰而完整。

在综艺节目话题热度背后，更多的乐队还是在一场场演出中奔走，一点点累积或者溃散。玩具船长已经成立12年，小李从一开始就决定乐队是要做一辈子的事情。“做音乐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能力就是自律，思考、练琴、创作，这都是你每天必须去做的。我们的练琴、创作也就是上班，可能时间会更久、更枯燥。”

小李还在给自己新的课题。6年前接触到中阮大师冯满天后，小李决定要成为一个中阮研究者。“我从来没听过那么美的民族乐器，它不单只是创造一个旋律，而是能让人忘记时间、忘记地点”。

长莱渡口，“长”指的是南澳岛的长山尾码头，“莱”即汕头那头的莱芜码头。南澳大桥通车后从长山尾码头开出的客船少了许多，但仍有渔民从这里出海。岸边，满脸风霜的渔民大叔在渔船上整理着渔网。岸上红色的灯塔近年来成了南澳岛的景点，有拍婚纱照的情侣在海风中相拥，天色将暗，码头边的灯塔开始亮起，一闪一闪。

15岁那年，小李背上学了10天的吉他坐上长山尾出发的渡轮，踏上了关于音乐的第一个征途。现在的小李还是说，“才刚刚开始。”

?对话

李奕瀚：

玩具船长

“没有风格”

南方日报：如何理解“用母语唱歌更接近祖先”？

李奕瀚：我们一直在向前走的时候，会忘记我们的初衷和我们来自哪里，而音乐不是说我们用母语去创作的音乐，更能找到一种自信，你知道自己本性和骨子里的东西。说“唯有用母语歌唱才能更接近我们的祖先”，其实是让我们找到一个创作的基石。

南方日报：希望通过《香炉谜底》这首歌传达什么？

李奕瀚：不要小看我们的所思所言，我们现在讲的每一句话可能就几个人在听，但是你的思维和你的惯性可能可以影响很多周围的人，你可以影响十个，他可以影响着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人、十万个人，这种力量就可以形成一个氛围。

南方日报：如何看待南澳这些年来的变化？

李奕瀚：其实无论好与不好，我们都必须去接受，而且还要学会去享受。所有东西都有两面性，比如说当地的医疗问题，以前老人生病要等到第二天才能送去汕头治病，通了桥之后方便多了。虽然有更多的车流、人流，但所有的事情在我的角度，只要把他规范得好那就是好的。

南方日报：近年为什么选择尝试概念剧的形式呈现音乐？

李奕瀚：我们本身不是专业的演员，我们表演的就是音乐。我们在演出的过程中也有小剧情的状态，就觉得我们干嘛不把这些元素创作成一部剧呢？当你设计成一部概念音乐剧，这个概念本身就能创造一种能量，观众更能知道你在表达的东西。跳出你在唱的语言，他们看你的编排、舞美、服装，它是一体的，所以观众不用听你在唱什么，他已经能看懂你整个在阐述的故事。

南方日报：未来是否会尝试中阮与乐队的音乐的结合？

李奕瀚：需要过程。因为中国音乐和西方音乐是两个系统。西方音乐更多讲究是自由、随性，像弹拨乐一样，讲究的是飘的状态，是轻松的一个状态。中国的文化讲究得更深，也就是用你的身体来调节内心情绪、五脏六腑，去把每一个东西都做到极简，当你能细微地去沟通它的时候，它那个力量，会有你意想不到的意境。所以现在在思考的是如何将这两者的融合不要存有痕迹，让它就是一体的东西，不是像油倒在水中。

南方日报：之后的玩具船长会打造所谓的风格吗？

李奕瀚：不会。玩具船长你可能听到Reggae、ska，民族乐器、歌仔，甚至爵士的部分。不同的音乐类型只是为了告诉别人他是什么风格。任何的音乐类型应该是有感而发，一开始的玩具船长就没有设定他要玩什么风格，也就是没有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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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肖燕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