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你一生，青丝白发，无余岁可偷——今敏神作《千年女优》

金色的月亮
在千万颗露珠上升起
唯有打破即将来临的黑夜牢笼
才能盛开在你的梦里
展开千年的追寻
驶过平行的船队
仿佛变幻莫测的云
这一切都是为了 跟随你的踪迹

——千年女优 主题曲 《Rotation》

电影《千年女优》海报

千年女优，一代大师今敏的遗世神作，乍一说来竟无法用一两句话道出它的好，先从片名说起吧。“优”字在日本汉字中意为演员，“女优”就是女演员，而“千年”二字就有得说了：

1. 片中女优千代子为爱追逐一生，但她并不会永生。
2. 纪念之意：千年，千禧之年，影片上映于2001年，正好跨过一个千年；
3. 写照之意：片中千代子作为一个女优，用一生的时间演绎了穿越千年时空的各种类型的电影；而她所饰演的角色，又代表了千年来所有追寻爱情和梦想的女子；
4. 寄托之意：访谈中今敏提到千代子的原型来自每一位日本女星，她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影片于01年上映时，适逢宫崎骏的《千与千寻》风卷残云，一时间，眼角有痣的千代子花容失色于胖嘟嘟的千寻，被世人遗落在时间的角落。相比《千与千寻》的环保主题，《千年女优》是一个女人的爱与人生，纵使与整个日本电影史交织也显得软弱。然而，也许人们渐渐倦了有点单调的说教和人文关怀，当目光再度投向那个不曾停止奔跑的弱女子，却感受到了作者灌注在她身上的那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是如此的光彩夺目，熠熠生辉，让人不禁赞叹欢喜，感动泪流。

影片的叙事手法十分别致，现今与回忆交织，真实与幻境并存。

阪神地震余震未息，莲花公司社长立花源也在狭小的房间里观看女优藤原千代子的最后作品也看到了最后一幕，摄影师虎吉提醒他，应去拜访千代子了，这是为了纪念拆除的银映电影公司所做的特辑，千代子是七十年来最著名的女星。

于是，60岁的源也和28岁的摄影师虎吉不远千里、跋山涉水上门去拜访隐居了三十年的一代影星千代子。

在千代子隐居的山中府邸中，一池红莲静静开放。款款前来的千代子虽然已界75岁高龄，却仍然优雅美丽，左眼下标志性的泪痣也依旧俏皮。源也双手递上一把钥匙，千代子深受震动，说这把钥匙是开启一个秘密的关键，当年她不慎丢失，今日竟还能再见，千代子的思绪飞到老远，源也与恭二也进入了千代子的回忆中。

以上是如今的现实部分，而接下来三人共同走进千代子的回忆，手法之创新、设计之巧妙真真让人叹为观止。

回忆，既是当下的访谈拍摄，也是千代子的人生往事。而这人生往事，又是运用千代子拍摄过的一部部影片为主线展开回忆，而这些回忆中又插入了现实的成分，和梦的成分。

如此安排，首先要明白两个问题：

1. 为什么要用千代子主演的一系列电影来讲述她的人生呢？

——因为当年的少女之所以开始她的演艺生涯，是为了去满洲寻找一个男人，她的初恋；而她一生出演的所有电影，角色的设定也都是追逐恋人的女子，目的是为了让男人有朝一日看到电影与她相认；其实，她本不是天赋禀异的演员，没有绚丽的演技，她的戏都是本色出演，真情实感的流露。所以，电影里穿越千年的一干角色，是千代子的一路追逐，是她的整个人生。

2. 回忆里的电影情节以外，现实和梦幻的作用是什么？

——现实是回忆中叙事的关键节点；梦幻是千代子的思想，也是决心与困扰。

地震时父亲亡故，依靠着父亲留下来的店铺和母亲生活。懵懂的少女在黑白照片的战争背景中奔走，是镜头里唯一一抹亮色。随着翻看着黑白相片的暮年千代子叠化成童稚模样，影片展开了第一回故事：

母亲郑重拒绝了电影公司老板，不同意14岁的千代子去做演员。（源也和虎吉在一旁拍摄。）千代子悻悻离开后，在冰天雪地里被一个男子撞倒，面目模糊的男子亲切地向她伸出了手。千代子将手纳进他的手掌，也将一生情怀放在他的手里。

刀疤脸警察追踪而至，说男人是反动的思想犯。少女隐瞒了男人的去向，并将他藏匿在自家仓库中。（源也感叹：“少女真是大胆啊！”虎吉则不停咕哝：“我们简直是跟踪的变态了啊……老板，这叫什么摄影啊？能播出吗？”）

千代子将鲜红的围巾，缚于流浪画家的伤腿上，也系上了一生痴缠。一把开启画箱的钥匙，成了恪守一生的承诺——要在和平到来之时见面，一起远赴他口中的雪原，在白雪皑皑中，他将完成未尽的画作。

次日男人离去，千代子在雪地里的火车站不顾一切奔跑，摔倒在地。（源也在一旁哀号：“在电影院里看这一幕我已经哭了53回啊！”）

这第一回故事里，千代子救了男人之后遇到的刀疤男，之后在各个影片中都作为反面角色出现。其实，后面的电影里本来不是他，但他是千代子心中逮捕画师的坏人，所有反面角色都被置换成他的样子，这便有梦的成分。

宪兵搜查千代子家，男人逃跑，千代子追到火车站，没有追上。源也在一旁哀号：“在电影院里看这一幕我已经哭了53回啊！”，告诉观者这是千代子拍的一部电影。而这第一回故事中哪里是千代子真实回忆，哪里开始是电影呢？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敏用巧妙、梦幻的手法告诉大家，千代子一生追逐的征程开始了。

源也与虎吉作为观者身临回忆之中，当回忆转场他们也同观众一起惊讶，当情节凶险他们也与观众一样紧张。这样的设计，既使得千代子的回忆无比生动，又能与观众共情引领情绪，实在是巧妙。而后面的故事里，虎吉一直作为观察者不干涉回忆，只负责记录；源也则加入千代子的回忆，并成了各电影中一次次出手相助的“贵人”。

与虎吉不同的是，源也的人生与千代子有着匪浅的交集。他扮演了每每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千代子的角色，比如电影开篇和结尾千代子登上火箭前后的男同事，比如幕府战争中救下公主的将军，比如谍战片中受千代子恩惠后来报恩的车夫，等等。其实那些角色都是电影中既有的角色，并不会改写回忆。

当镜头拉回现实，交代了客厅里千代子与源也对戏，即是为了回忆，也是帮身为超级粉丝的源也圆梦。更重要是，其实，就像千代子一生寻觅那个男人一样，这个她不曾注意到的源也，也是毕其一生都在默默追逐并帮助她的人。这个“贵人”由源也扮演再合适不过。或者说，他何尝不是另一个“千代小姐”。

——“为什么你一直追着我？”

——“因为我喜欢你啊，情不自禁，就像你追着那个男人一样。”

回忆继续，观众从电影中走进电影，千代子来到中国北方寻找那个男人，列车被马贼袭击，她在源也奋不顾身的保护下用力拉开车门，外面却是战火连天的城池；千代子成了战国时代的公主，源也化身将军掩护她策马而走寻找父王，身后是刀疤男穷追不舍；逃入小路，千代子又变做了女忍者，要去都城营救顶撞权贵的流浪武士，而源也则变做路见不平的浪人，嘴里含着草叶，为她一夫当关；突然被一把推倒的千代子成了幕府时代的艺妓，青楼太夫将她关押，她哭喊着要去见那个人。店里伙计源也将她偷放出来。雪地里，千代子又一次被撞倒，和武士打扮的“那个人”重逢了，他告诉她，将在北海道等着千代子。同样武士装扮的刀疤脸追踪而来、质问千代子之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源也又挡在千代子身前，吹着怎么也吹不响的呼哨……

千代子骑着马，坐着马车，坐着人力车，驶过不断变化的电影布景。源也拉着人力车，跑得气喘吁吁。一转眼，千代子穿着樱花和服，置身大正年间，骑着自行车的少女被刀疤脸拦住，并投进监狱。

后来白手起家的源也将千代子赎出，千代子走出监狱时，一回头却看见她的男人正被押进监狱。千代子不住地拍打着监狱大门，喊着：“让我见他啊！”大门打开，外面是一片战争的废墟。在废墟上，千代子看见家中仓库残留的一面墙，墙上是男人为她所画的画像——少女千代子羞涩地微笑着，留字是“总有一天”。

在昭和年间，千代子不停拍戏，她的每一部影片都有共同的主题——追寻。追寻什么？一开始千代子是很明确的：留给她钥匙的男人。同时期，现实里的源也开始在剧组里打杂。

母亲催促千代子结婚，她却不理。导演大泷也表达了对她的爱慕，她没有回应。大泷指使泳子偷走了钥匙，丢了钥匙让千代子一直以来追寻的意义变得模糊，她心灰意冷地与大泷结婚，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家庭主妇。

当发现导演的欺骗找回钥匙时，峰回路转，已成残废的刀疤脸前来赎罪，并交给千代子男人给她的信。他的消息再次燃起了千代子心中追寻的火苗，她毅然离家，向着北海道的雪原奔去。

一路上，所有她曾为追寻他而奔跑的片段都一幕幕闪现，千代子奔过哥斯拉，变作博士，在月球上，一片皑皑荒原。孤独的画架伫立，千代子追寻到男人的画前，这画没人见过又是梦中的幻想，画中的男人向千代子挥手作别，千代子高喊：“无论到哪里我都要找到他！”

镜头切到片场，是影片的开篇场景，千代子登上即将发射的火箭。这时突然发生了地震，虽然青年源也奋不顾身地护住了千代子，她却在宇航服头盔的镜面间窥见了影片中屡次出现的巫婆的脸。她绝望地跑开了，从此离开了影坛，归隐三十年。

这里说一下巫婆的形象，很明显，这个形象的灵感来自于黑泽明的《蜘蛛巢城》中的白发妖婆，在本片中它多次现身，均是在千代子的梦境和幻想里，它曾阴森森地对千代子说“我恨你恨到无法自拔，也同样爱你爱到无法承受......”，老年的千代子注视着玻璃相框中自己少女时的容颜，青丝对白雪，巫婆的脸倒映在玻璃上，她赫然发现妖婆眼角也有泪痣，竟是自己。

今敏说巫婆象征着时间，所以，当时千代子在头盔返影中窥见的，不仅仅是面目可憎的巫婆，还有自己不再天真的脸。那一瞬间她恍然大悟：自己已经不再是他画中他记忆中的小女孩，时光悄悄流逝，她已经变了。

故事讲述到这里，千代子晕倒，救护车开过，远处电影场正在拆除。属于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源也对虎吉说，当年在千代子奔向北海道时，刀疤脸说那男人早已遇害、离开人世。千代子一生追寻的是一个永远追赶不上的已故之人，就像今敏的那句总结“用一生去追逐一个影子”。

电影结束时，病床上的千代子握着钥匙，沉静地闭上眼睛，却以少女的面目飞向太空。导演用出发代换了死亡，暗示着一种轮回和重生：人的肉体会老去，人的灵魂与思想将永存和延续。千代子在一场地震中出生，也在一场地震后死去，开篇没有起飞的宇宙飞船，在最后一刻升空，她再度踏上了去另一个世界寻他的旅程。

——“必须走吗？”

——“已经约定好了啊。”

——“踏上不归路就不能回头了！”

——“我说好要去见他的！”

——“这一回，她必定能找到他。”

他，那个男人，是她的少女情怀，是一生所爱的初衷，“我一天比一天更爱他！”，“我一直在追逐他因为我喜欢他啊”。一生追逐而不得，今敏用飞船中少女千代子最后的一句话告诉我们这不是一部悲剧，也让寄托“千年女优”的一切寓意得到了升华：“因为我喜欢追寻着那个人的自己。”

一朝花开傍柳，寻香误觅亭侯

纵饮朝霞半日晖，风雨着不透

一任宫长骁瘦，台高冰泪难流

锦书送罢蓦回首，无余岁可偷

方寸间感悟生命，痴嗔里皆是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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