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松子以及“靳东”爱上的女人们

◎张向阳

近4个小时时长，40个舞台角色闪转腾挪，把一个趟过人间地狱寻找回家之路的女性成长寓言讲得泪光闪闪。明星版舞台剧《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改编自日本作家山田宗树同名小说和电影，演员张静初出演“松子”一角。

虽然导演赵淼无意再去寻觅日韩潮剧，但仍然选择了文本丰沛、知名度高、叙述线条集中、具有悬疑色彩的作品，遵从了“电影经典+原著小说久经畅销+解读现代女性心理”的IP圭臬。

该剧的人物关系和叙述结构，以及贯穿其中的行云流水的时空切换，让人重温了由中岛哲也编剧、执导，中谷美纪主演，镶嵌着金黄童话色调的电影。舞台版发展了影片中明快轻盈、浪漫多彩的场景氛围，依据小说基础衍生出丰富繁多的细节动机，赋予了人物全新可能。在节奏跳跃的空间里，以不同的视角放大人物内心情绪，加强了现场动感。尤其是上半场120分钟基本完成了松子的主要故事，每次人物迅速切换到两年甚至五年后的时空，演员除了快速换装，还要精准调整步态、形体、呼吸、声音，都是难度不小的挑战。

也许是电影版对35万字原著的精简做到了先声夺人的洗练明快，舞台剧版的文本和肢体的互文表达出现了重复拖沓、过度诠释的倾向，这是在文学改编为影视和舞台作品过程中经常陷入的迷局。不过长于舞台行动的主创团队还是通过训练与尝试，让文本想象和视觉调度贯穿融合，收放自如，色彩参差。剧中对各种亲密关系均有涉及，引发观众对现实社会情感问题的深思。

从孩提时代起，爸爸就更偏向和疼爱缠绵病榻的妹妹久美，被忽视的姐姐松子有深深的羞愧感，无法确认“我是个有价值的人，值得被好好爱”。牺牲自我毫无边际的“讨好”成了松子重要的生存模式。一场急于逃避压力、百口莫辩的失误后，松子被学校解聘，她把愤恨倾泻到了妹妹久美身上，而后离家出走。此后无助的松子不断跳入被背叛与伤害的关系之中，在渴求、失望、痛苦、沉沦中挣扎，一次次受伤，一步步下坠，被侮辱与损害，被讨厌与抛弃，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无法破解的诅咒。对爱的强烈渴求，对关系的极度依赖，是让人心痛的极为典型的女性命运缩影。追其根源，源于父爱的缺失，然而真相却并非如此。对爱的误读，让人一生都要付出代价。

舞美和肢体营造了急剧变化的魔幻色调，雨伞、黑夜、陋室、夜总会，象征着爱的蛋糕，暗示着命运飘零无所依傍的风筝，不同调性的场景反复回旋，在每一次毁灭里爬起来的松子都不放弃希望之光。热闹温馨的乡村小理发馆里快乐喜感的求婚场景，给了观众一次愉悦的舒缓。酗酒暴食自我放纵，在回忆的梦魇里沉沦挣扎，从堆成山的垃圾袋冒出记忆中的人物肖像，童年的希望被无情吞噬。被棒球重击后奋力跳入水中的松子，在温柔的水流里漂浮沉睡，破碎悲伤被宁静诗意轻轻包裹……

松子穷其一生流萤扑火，一味追逐被人爱，不惜放弃自尊、倾囊献出全部自我，貌似具有上帝一样的爱的能力，却一路滑向失败和堕落。她时刻在作茧自缚的枷锁中，麻醉于虚构童话里的价值观，死死抓住一厢情愿的内心本真，对丛林生存的社会法则视而不见。在张静初的剧烈动作中，观众看到了一个永远急于逃避压力而慌张无措，把自己逼得无路可退的松子。张静初所有的大幅度肢体造型，正是保持着松子永不放弃的抗争状态，无论她卑微伏地，还是匍匐撕扯。“和巨人打架，说一万次童话”，歌曲中的这句词，是松子对冷漠世界的回击和礼物。惟其如此，她才令人心疼，让人唏嘘。

该剧把松子每一次投入男人怀抱，强调为毫无选择的命运放逐。但松子不是没有选择。松子的每一个男人都处于社会的中下层，潦倒的作家、寄生的有妇之夫、忠厚老实却没有守住承诺的理发店老板、小混混学生，不是有严重心理缺陷的病态人格，就是自私冷酷乖戾蛮横。以黑格尔《宗教哲学演讲录》对善恶的定义看，松子一次次颠覆理性的普遍原则，以自杀性的自我主义的行动，通过悬置生命循环的姿态，为恶“开辟了空间”。

龙洋一在监狱里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对松子的伤害后，决定主动遗弃，结果给松子带来更大的打击。施与受一旦失衡，要么赋予对方予取予夺的权力，要么给对方极大心理压力，无以回报，只能无情。

松子的奋力付出，背后是对自我的救赎。她想用牺牲自我的“爱”来换取对方的真心以待。松子每次恋爱都会重复的标准动作就是倾诉一生。爱，就是奉献，这个辈辈相传的久远传说被无情嘲弄，其情感基因来自于母系教育。而苍白到面目模糊的松子母亲，正意味着女人在关系中被忽略踩踏。

“我们总是规避问题，而不是与问题正面搏击。”接受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释放掉不被爱的创伤，允许藏在心底的爱流动起来，从不同的角度重新看待过去，每个人都有机会重启人生。遗憾的是，松子选择了逃离、流浪，带着刻骨的孤独，把自己放逐得更远。虽然终其一生，她都那么渴望来自亲密关系的温暖。

老年松子选择自戕式的行尸走肉地苟活，“连呼吸都嫌麻烦”，可是一见到电视上的阳光男歌手，“漆黑的人生里，点燃一片光明”，又开始疯狂给偶像写信。现实中还隐藏了多少靠疯狂臆想靳东爱上自己，来填满生命黑洞的女性？一个女人要如何克服先天爱不足所带来的巨大匮乏感，建立坚韧的保护自我的责任？如何在索取与付出之间取得平衡，成长为丰盈有力的独立个体？这是永恒的成长命题。

供图/《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