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碑妹

排版 / Whishaw

还是坦白吧。

我的确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姜子牙》。

一方面，它的争议实在太大。

就拿我们编辑部来说，有人看得昏昏欲睡，也有人赞不绝口。

有人在热闹消散之后拍案而起，当然也有人在反复咀嚼后拍手叫绝…

另一方面，它又是一部贴近观众且试图挑战观众的片子。

其中的好与坏十分明显，这也导致它带给我的整体观感特别矛盾，有我出奇喜欢的地方，也有不少肉眼可见的遗憾。

这么说吧，这是我们今年遇到的第一部最不知如何评论的电影。

01

先说说很多人不满意，而它也的确客观存在的问题。

其一，整部电影的结构其实完全套用了好莱坞三幕模式。

尤其中段部分，模板感很强。

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觉得故事似曾相识，看一眼开头就能料想到结局。

且不说人神妖三界交战的基础设定早已不再新鲜。

单是中年大叔搭配小女孩的组合，《这个杀手不太冷》已做到极限。

当听到小九不相信眼前的小萌狗是高大威猛的四不相神兽时，你就隐约猜到四不相迟早会现出真身。

看到追随姜子牙并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四不相，就知道它在之后极有可能牺牲。

看到小九与姜子牙一路的相爱相杀，就预料两人终将建立深厚的感情。

这样的公路片剧情，在国漫中也屡见不鲜。

《大圣归来》和《罗小黑战记》的公路桥段之所以更打动人，是它们用了更多生活化的细节作为支撑。

但《姜子牙》呢？

一路上大部分时候还是停留在拯救、天道这样的口号上。

近几年，国产动漫的软肋，从不是技术，而是故事。

对故事的轻视，令《姜子牙》有形无魄。

其二，完成度不高，且逻辑漏洞百出。

大部分设定，只见其首，不见其尾。

举个例子，姜子牙刚说完四不相跟随他离开玉虚宫后功力全失，但几分钟后四不相却突然神力满级。

编剧集体健忘吗？

天降神兵救主角于水火可以，但不应该牺牲掉角色的合理性致使角色前后矛盾。

再比如，小九梦里的黑花和阿父交代得没头没尾。

整部电影里，伏笔和铺垫没有更多的跌宕感，比如四不相与姜子牙之间的情感铺垫不够，导致后面牺牲时的煽情变成了硬来。

而在影片后半段，剧情的推进出现垮塌，多是靠台词和介绍设定推进的。

最终，整个故事在画外音里结束。

当然，造成这种完成度不高的原因很多。

其中的原因可能是「不可说」的。

这个之后聊。

其三，人设上的扁平。

拋开四不相，申公豹这样的配角面目模糊，成了功能性附庸不说，只看主角姜子牙。

姜子牙是神，是圣人，他自始至终，都站在道德高地。

这本身没问题。

问题是110分钟里，你在他身上，看不到更多袒露灵魂的缝隙和失神瞬间。

什么是失神瞬间？

举个例子，与姜子牙同样一直保有神性、永远正确、永远光明正大的美国队长。

在电梯里识破九头蛇，他没半句废话，直接开打。

但在终局里，他重回那个电梯，只是凑到九头蛇一伙人的耳边，轻声说一句：「九头蛇万岁。」

在这个灵光中，我们能看到人物弧光的起伏和动荡。

同样，每当遭遇强敌，他都会说出那句「I can do this all day」。

那后来呢，他又亲自将它消解。

你在此过程中可以看到人性的迂回与弧光的显现。

在哪吒身上，这个人物弧光的起伏更加明显。

最开始，他反骨，叛逆。

影片不断用桀骜不驯为他蓄力，慢慢让你看到他对于亲情和友情的渴求，再通过「不信天命」的出口开始出力。

正是有了这样有血有肉的挣扎和缝隙，「若命运不公，那就跟它斗到底」，才不至于成为一句空洞的口号。

坦白讲，《哪吒》的剧本简单易懂，甚至有些老套，但它为什么能收缴大家的泪水？

因为它在努力塑造好那条故事线，也在努力塑造好一个有血肉的哪吒。

你再看《姜子牙》呢？

从起点到落点，姜子牙性格两个端点已设置好，但中间只有直线相连，你看不见更多顺滑的弧光。

剧情、人物都是功能性的。

又何谈戏剧张力，何谈情感共振？

02

不可否认，7.1的豆瓣评分受宣发的场外因素影响。

它用一个与哪吒联动的预告片，以及「封神宇宙」的阵阵呼喊，哄骗了一群又一群被哪吒燃起期待的观众排队进入电影院，寻找电影里根本不存在的合家欢气息和爆款元素。

与《哪吒》的联动，让我们对《姜子牙》的期待自然也变成了两个字：

爆款。

但如你所见，它完全不想讲一个合家欢酷燃的故事，而是在整个片子中注入了更厚重的内核，甚至，它是反高潮且晦涩的。

换句话说，《姜子牙》与《哪吒》全然不同。

它其实有更作者性的表达。

姜子牙，扶周灭商，列位封神。

对狐妖九尾行刑前，他竟看到九尾身体里的另一个无辜女孩。

杀了狐妖，便可救苍生。

可狐妖身体里的女孩，为什么就要被牺牲？

他迟疑了，犹豫不决间，九尾趁机逃走。

自此，他被元始师尊封印神力，贬下北海反省，终日于北海垂钓。

直到这日，他看到了当年被困在孤妖体内的这个女孩小九。

她究竟是谁？与狐妖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去狐妖出没的幽都山？

你瞧，封神榜只是故事基底，《姜子牙》的野心其实比《哪吒》更大。

它想阐述一些新东西，于是选择了一个主流可能不会喜欢的设定。

《一代宗师》里有一个概念：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在这部电影里，顺序是反倒过来的。

怎么说？

姜子牙开篇就明志：「弟子姜子牙，愿追随昆仑，成为一个守护苍生的神。」

他自然放不下众生，他匡扶正义，心系天下，是真正做到虚怀若谷，大象无形的。

此为见众生。

被贬北海，他落魄但依旧相信师尊。

而在与小九去幽都山的一路上，他亲眼目睹了世间疾苦，目睹了战争带来的满目疮痍，也分别见识了九尾狐妖和师尊的力量。

此为见天地。

姜子牙也不是没有过质疑，在申公豹问出的那句「从今往后，我们究竟该信什么」时，他仍在犹豫。

直到后来，颠覆天道，再悟出天道，自我觉醒，看到自己，再相信自己。

此为见自己。

老实说，你也很难在一部动画里，看到正与邪的对立、善与恶的对立、个体与苍生的对立、个人与体制的对立、神性与人性的对立、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对立…

那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无论是神、是人、是妖，皆不可欺，不可操纵。」和这些哲学命题的加入，让《姜子牙》的格局骤升，内核也变得颠覆。

救苍生，还是救个人？

为了集体牺牲个体，是不是正义？

姜子牙既是一个苦行僧，也是一个革命者。

你看，这不仅是一次对神话的叛逃，更是一场对哲学思辨的回旋。

然而《姜子牙》与《哪吒》之间，又不是完全没有共通点。

他们一直都在反抗，一个反所谓「天命」，一个反所谓「天道」。

反抗，是天性给予的意识，是他们力量的源泉。

但我们已经有一部《哪吒》了。

姜子牙可以成为下一个哪吒。

但《姜子牙》完全不必成为又一个《哪吒》。

03

那么，总结一下吧。

《姜子牙》的美术、分镜和场景，同类制作中巅峰。

拿开场那段大战来看，高燃的分镜，高速切换的镜头，暴虐直给的变身，行云流水的打戏，炫酷到让人产生致幻反应的特效。

每一帧，皆是炫技。

每一个细节，都是高能，都是庞大的工作量。

气势恢宏磅礴，色彩把握大胆且用力，想象力爆棚，敦煌壁画的艺术效果在荧幕上呈现时，九尾狐妖瞬间化身火焰，火焰席卷，蔓延宫殿。

姜子牙一路紧追，劈开一道血路，用美轮美奂的色块和线条带动转场。

整部电影，既有油画的浓墨重彩，也有水墨画的淡雅写意。

大禹遗迹、战时废墟、冰封北海…

这些细节灵感多来自于《山海经》，被不断构思、考证、推翻、重建…

同时，它有一个难得一见的好故事，有着国漫不可多见的深度和内核，格局和世界观十分宏大。

可惜，它在商业类型片中加入了文艺的悲剧内核，但创作者本身不具备讲好一个故事的能力。

我对整部片子在故事讲述上的力有不逮感到遗憾，对它与哪吒的捆绑营销暗暗皱眉。

另一方面，我又十分喜欢它的画风制作，感动于主创团队不问归期的热爱与相信，震撼于它选择深刻表达的勇气与坚持。

这种深刻的表达，让姜子牙很板正。

但先忘记这份板正，往深了看。

姜子牙其实是一个十分悲剧性的人物，整部电影因此蒙上了更多悲剧色彩。

两次大战。

第一次，封神大战。

姜子牙率领诸神，完成了一场助周伐纣的正义之战，他胜利了。

但这场胜利之后，他看到战争带来的满目疮痍，看到怨魂因此游荡不散，亲人流离失所。

他真的胜利了吗？

这场为正义而发起的战争，又何尝不是带来了悲剧与不公。

第二次，天梯大战。

姜子牙的反抗令师尊得到惩罚，一切看似皆大欢喜，他战胜了天道，也依旧是胜利方。

但你细想下去呢？

原来在师尊之上，还有更强大的力量。

而师祖会不会是又一个师尊呢，他更无尽的力量，会不会让故事回到原点呢？

又或者，师尊是否只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棋子废弃，棋局继续，姜子牙还是逃不出这一局。

有没有可能，这结局的仓促，只是它在镣铐下给你的暗示？

它想让你知道，现有的权威被打破，还有更大的权威，姜子牙依旧没有胜利，权威也始终没有被打破。

远远没有。

04

文章到这里其实就该结束了。

然而有些话，实在忍不住不说。

在《姜子牙》上映当天，有人发贴，号召大家一起举报它。

原因如下：「根据《电影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姜子牙》宣扬暴力血腥，侮辱中华传统文化。

电影制作者为了自己的私利，制作暴力血腥的场景，吸人眼球，吓哭小孩，良心何在？」

匪夷所思。

一句一句看。

《姜子牙》的确少儿不宜，有大量血腥暴力镜头。

但有暴力血腥镜头，就等于在宣扬吗？

那《寻梦环游记》将目光投向鬼域和死亡，是在宣扬鬼怪吗？

《绝命毒师》是宣扬贩毒吗？《泰坦尼克号》是在宣扬出轨？《古惑仔》是在宣扬做黑社会？《老男孩》是在宣扬乱伦？

而出现暴力血腥镜头，怎么又与侮辱中华传统文化挂钩了？

这么说的话，所有的战争片都不能幸免。

《战狼》里有暴力血腥，炮火齐飞，侮辱中华传统文化。

《哪吒闹海》里，哪吒最后愤而举剑，割喉自刎，暴力血腥，侮辱中华传统文化。

《大闹天宫》里，孙悟空大砸云霄殿，蛮横暴力，侮辱中华传统文化。

再退一步讲，如果它真的有辱文化，又怎么可能过审上映。

带着三观批判这样的观念进入电影，真的能收获到乐趣吗？

只看到电影的暴力与血腥，看不见其中的国画意境、敦煌壁画美感、中国神话元素、水墨风格、反抗精神…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虹猫蓝兔》中，为了救身负重伤的莎丽，蓝兔用鲜血催解药碧血真情七叶花生长。

这一幕，被家长以「血腥」理由而举报。

还没完，蓝兔为了吸引黑小虎的注意从而让虹猫逃脱，脱掉衣服，跃入深潭。

这一幕，被当作色情。

电影不是道德教科书，《姜子牙》们也从没说过自己是少儿指导书。

这样下去，就别怪市面上留下来的国产动漫只会有「熊出没」们。

你再看，那些举报的人，是真的觉得《姜子牙》侮辱中华传统文化吗？

还是仅仅因为《姜子牙》没有像《哪吒》一样让他们在影院满意？

我算是发现了，每次有这样「汝之蜜糖，彼之砒霜」的电影上映，舆论场都是一团糟。

觉得好，或者觉得差，都没有错，包括今天我对于《姜子牙》的这篇文，很多观点也不被我们编辑部其他人认同，我们也从来不想改变任何人的任何观点。

但总有人想要求另一边和自己一样，发现有太多异见，就用政治正确武装自己，让举报成了宣泄情绪的按键，成了党同伐异的武器。

可笑，可叹，可怜。

《姜子牙》的特辑里有一句话：「愿中国动画不再是一个人的破釜沉舟，而是一群人的全力以赴」。

从大圣，到哪吒，到姜子牙，我们也的确看到国漫一次次的隔空击掌。

但中国电影，尤其是起步较晚，身形依旧单薄脆弱的国漫，哪怕抱得再紧，也经不住这样的胡搅蛮缠和瞎搞。

国漫路上本来就有九九八十一难。

放过它吧。

别再给它，再增一难了。

音乐 / 请笃信一个梦

图片 / 来源于网络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