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隐《嫦娥》

千百年来，几乎无人不知晓嫦娥奔月的故事：

后羿是英雄，可以弯弓射日，为民除害，但他的妻子嫦娥却不甘心活成一个英雄的「装饰品」。于是，美丽的嫦娥偷走了西王母赐给后羿的一颗不死仙丹，飞到了遥远的月宫，独自承受孤独与寂寞。

而在毕飞宇的中篇小说《青衣》中，一位名叫筱燕秋的演员，完美地饰演出了嫦娥的美丽、哀怨、悔恨和超凡脱俗，最终将自己的生命也奉献给了这个角色。

远在广寒宫里的嫦娥，台上挥舞水袖的青衣演员，生活里冷冰冰的妻子和母亲。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筱燕秋呢？

毕飞宇中篇小说 《青衣》

一杯开水 终生抱憾

19岁的筱燕秋天生就是做青衣的苗子，在《奔月》里扮演嫦娥一角，水袖挥动，顾盼生姿。她对角色传神刻骨的塑造，使她在舞台上名声大噪，红极一时，粉丝无数。

可是，筱燕秋在《奔月》里入戏太深，乃至在现实生活中也像嫦娥般心高气傲，无人能懂她对嫦娥的同情，更无人能够深入她的内心。不谙世事，不通人情世故，也迫使她20年都不能在舞台上活出「嫦娥」。

老师李雪芬是老一代青衣演员，将平生表演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的得意弟子——筱燕秋。但一杯开水使师徒二人背道而驰。

老师李雪芬在一次出演《奔月》时，加入了自己的特有的高亢嗓音，将嫦娥塑造得充满激情、慷慨激昂。

年轻气盛的筱燕秋受不了自己心中神圣孤高的嫦娥竟变成如此模样，仿佛她内心最崇高的信仰被老师的一次表演而亵渎。

她无法忍耐，便恶语相加，乃至最后用一杯滚烫的开水浇至李雪芬的脸上。剧院里的同事自然不能接受这种恶意行为，更不能接受不通人情世故的筱燕秋。

最后，她不得不到医院向老师道歉，即使她作为「嫦娥」，从未向别人低下自己的头颅。

因为政治原因，「往月球上跑」的《奔月》一剧停止演出。红极一时的筱燕秋只好服从命运安排，接受自己鲁莽行为带来的后果，到戏剧学校里当老师。

同名电视剧《青衣》 徐帆饰演女主角筱燕秋

抓住机会 再扮嫦娥

同名电视剧《青衣》剧照

可谁能想到，20年后，机遇能再次降临到年近四十，身材臃肿的筱燕秋身上。

市场经济时代，似乎一切都是手握金钱的那个人说了算，书中的烟厂老板就是这样的一位人物。20年前，他是筱燕秋的粉丝，20年后他又投资给这部剧，希望再次看到昔日的偶像在台上挥舞水袖。

这20年间，筱燕秋也和平常女子一样，结婚生子，安稳度日。不同的是，活在她心里的那个「嫦娥」从未死去，一直在角落里和筱燕秋一起共诉衷肠。

为了将心中那个完美的嫦娥表现在舞台之上，筱燕秋近乎疯魔地吃形色各异的减肥药，用各种方式来虐待自己的肉体。可逝去的年华不可挽回，她必须接受即将上场的嫦娥面容已老、体态臃肿。

但是，年轻美丽的学生春来让筱燕秋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看到了完美的嫦娥。

她对春来美好体态和婉转的唱腔有一种痴狂的喜爱与羡慕，她愿意毫无保留地将平生所学教给春来，只为让她还原自己心中神圣的嫦娥。

只是，她美好的心愿也要服从于现实。老板给《奔月》投资，不过是借着捧红筱燕秋的同时扩大自己的名声，更为了得到他20年前暗恋的偶像。

在得到了自己昔日偶像之后，老板又将目光投向了年轻貌美的春来。

情义千斤不敌胸脯四两。——毕飞宇《青衣》

筱燕秋想回到舞台做嫦娥，就必须得服从男权，服从资本。

同名电视剧《青衣》剧照

雪夜起舞 人戏不分

就在正式演出即将到来之际，筱燕秋发现自己怀孕了，担心影响表演，她果断地做了人流。刚刚流产没几天，就又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来到了舞台之上。

到了真正演出的时候，她似乎又回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演绎出来最美的嫦娥。连着演了四场，她不愿将舞台交给自己一手培养出的学生春来。

我就是嫦娥。——筱燕秋

但年轻气盛的春来怎愿将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机会交给别人呢？

在小说最后，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春来在剧院里扮嫦娥，筱燕秋衣衫单薄，在剧院外的雪地里做嫦娥。

水袖飘飘，翩翩起舞，《奔月》的唱腔婉转动人，她的裤管中流出殷红的血，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窟窿。

嫦娥在筱燕秋40岁的那个雪夜停止了悔恨。死因不详，终年四万八千岁。——《青衣》

人戏不分，物我两忘。筱燕秋因嫦娥成名，也因嫦娥丧命，她用她短暂的一生向世人证明，她就是那个在广寒宫里孤高清冷的嫦娥仙子。

悲剧结尾，令人叹息不已。

回溯筱燕秋40年的人生：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在资本时代的肮脏下艰难喘息，最终入戏太深，活成了剧里的角色，这些，都是杀死这个女人的幕后黑手。

我们同情筱燕秋命运的同时，也要时刻看清现实，切勿重复这样的悲剧。理想与现实，终究还是有着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青衣》作者 毕飞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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