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声

姜文导演《一步之遥》拍摄于2014年，影片一公映恶评如潮，票房扑街，豆瓣评分6.5。3亿投资只收回5.15亿的票房。

面对"惨败"，姜大导倒没说什么，反而觉得是自己电影里"最好的一部"。如此巨大反差，原因何在？

一部"元电影"

什么是元电影？元电影即关于电影的电影。《一步之遥》首先是有原作的，即1921年拍摄的电影《枪毙阎瑞生》，原片根据旧上海轰动一时的真实事件改编。同时，电影中的主人公武六也在拍摄一部叫《枪毙马走日》的电影。

姜文的电影修为着实了得，在电影中大量运用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电影元素，电影开头戏仿《教父》，第一段落模仿好莱坞早期歌舞片，电影中还大量运用黑白影像，武六拍的《枪毙马走日》用的是带字幕的默片......此外如王天王的海派清口、暗喻郭德纲的"锅得汽"、画外音模仿电影前辈石挥的口音......真是十八般武艺，七十二种兵刃应耍尽耍。表现风格上的拼贴与杂糅是这部电影的一大特色。

电影《阎瑞生》剧照

电影的主题

与十八般才艺想呼应的是复合的电影主题。复合到什么程度？你简直不知道这片子主要想说什么。被大呼看不懂的理由也很大程度归咎于此。我大致归纳一下，电影的主要表达内容有两种：

一种是姜文的生活、思考随笔，比如情感生活，情债太多必有故事，舒淇拿枪指着姜文逼他娶自己的镜头，老让我穿越回《让子弹飞》里周韵用枪逼姜文就范的镜头，大胆猜姜文的情感生活是不是真有这么狗血？还有姜文因《鬼子来了》曾经几年不能拍片，在电影中马走日被武六踢断了腿而不能"去泰山拍电影"，也让人怀疑借此情节吐苦水。

电影《让子弹飞》剧照

第二种是关于爱情、艺术、人生、政治等等的思考。

爱情：姜文觉得女人对他既崇拜又有占有欲（舒淇扮演的完颜英以死相逼求婚）。而男人呢，或者说他，既想逃避责任（"我还是个孩子"），又舍不得软玉温香和男性魅力的满足感。还有一种女人（武六妈的角色），对男人采取实用主义态度，"爱情不就是荷尔蒙一分钟的荡漾吗？""我哪是找丈夫呀，我分明就是给你找个爹。"这种女人看透男人的多情和不靠谱。最好像武六，侠肝义胆又是知音，为爱人两肋插刀不求回报，死都愿意跟着。这才是女中红粉英雄，遂了他的愿。

电影《鬼子来了》剧照

艺术：某些"文艺工作者"的随风倒、无底线、为了红不择手段，是姜文最看不起的。《鬼子来了》里借一个鼓书艺人，对这种人有过鞭挞。到这部电影集中体现在王天王这个人物身上，满嘴"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演戏"，行动上却迎合市场恶俗趣味，对艺术毫无敬畏。这一笔辛辣有力，王志文的表演令人击节，而我们对这样的人物都熟悉得不行。

此外如花都评选，讽刺资本注入带来的娱乐业浮华狂欢。姜文要说的太多了，就算点到为止，也算得上妙笔生花。然而基本故事线变得可有可无，尴尬不能自圆。"我就是为了这碗醋才包的饺子！"（《邪不压正》台词）。问题来了，饺子才是观众的最爱呀。

电影《邪不压正》海报

故事讲好了吗？

显然没讲好。《让子弹飞》也夹带私货，火车头啦，"站着把钱挣了"，假刘麻子的地雷，姜文和周润发在片子结尾那场长椅对话等等......但故事主线没丢，精彩生猛，一波三折，峰回路转。所以观众买帐。《一步之遥》的故事被讲残了，前部大量歌舞镜头就很游离，到了完颜英死，马走日来到大帅府求助，故事出现巨大偏离。马走日先是来到昔日老师面前一番调情，眼瞅着心情不错。后来在大帅家宴上为救向飞田，大耍活宝，又唱歌又做体操，完全不像一生死未知逃亡者。救自己命这件大事，居然以张不开嘴为由就错过去了，实在说不过去。我看到这里时味道突然就坏了，因为对人物命运、故事走向的好奇被粗暴地打断了。

舒淇饰完颜英

后半部分逃亡、大闹戏园子、入狱、电影里演自己、被营救，亦变得滑稽难信，马走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曾经的呼风唤雨，蝇营狗苟，风流自负，口若悬河，忽然变得一身正气，嫉恶如仇，爱惜声名，宁不苟活。一个身背命案的逃亡者为区区恶搞小戏就失心出手，这不是生活的逻辑。

姜文说你们看得少，像法国电影这种荒诞的东西俯拾皆是，人家也不好好讲故事，可观众照样尊重创作。

这说的是事实。看特吕弗、布努埃尔、雅克·塔蒂、戈达尔，玩形式，语焉不详者大有人在。都不妨碍人家影史留名。中国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姜大师？

我觉得问题出在两个方面。

姜文饰马走日

姜文电影的戏剧化风格

姜文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戏。他学的也是斯坦尼体系那一套。表演功力扎实，台词铿锵，声线雄浑，富个人魅力。放在戏剧冲突强，故事紧凑，张力十足的电影（如《鬼子来了》《让子弹飞》）中，这类表演是俘获观众的大杀器。姜文电影中其他演员的表演也都是这个路数。但放在有点先锋性的作者电影中就像松鼠桂鱼加剁椒，怎么尝都不是个味道。法国作者电影都走的间离效果那路表演（见布列松《驴子马萨特》），特吕弗虽然是希区柯克的铁粉，但他拍片绝不搞影像催眠的魔法，你想让观众思考，就不能让观众进入戏剧性的沉醉观赏中。僵硬外化的表演就为让观众不入戏。而中戏、人艺这路都是体验派，表演很"抢"镜。所以像《推销员之死》那样的话剧，人艺很难把握到位。

表演形式与电影主题的错位，会把观众搞晕，您到底是让我解读影像后面的暧昧寓意，还是沉浸于姜氏风格的华丽演技呀？

你要知道你拍的是什么类型的电影

陈凯歌在《无极》上映前（当时他还不知道等着他的是电影生涯最大的滑铁卢）说过一句话：拍到最后会发现，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的边界就消失了。这简直狂得没边。郭德纲讲话儿了，老先生弄了那么多年，才弄出点类型片的条条框框，就凭你一已之力，就把它们取消了？！你弄得过一百多年无数艺术家的接力探索吗？

奔票房去和奔获奖完全是俩路数。花3个亿，明星也请了，特效也用了，还弄出了3D版，不是让你在这儿回味你的那些"花儿们"，哗哗倒苦水，纵聊天下事。你站着没问题，但钱得挣。

这事儿也不能全赖姜文，山西的大款想投资，不懂电影的规模，当然钱会打水漂。前年毕赣的《地球最后的夜晚》也是投了几个亿，请了汤唯和黄觉。惨遭观众用清场和网上段子打脸。纵观电影史上那些赚钱的电影，它们不一定需要什么了不起的大导演，但它一定是从制作到发行、从编剧到导演通力合作的一道好活儿，心往一处想，就是让观众走进电影院。思想性其实在商业电影里是个碍事儿的东西，有多少人还有雅兴琢磨点人生的道理呢？

电影《一步之遥》剧照

民国三部曲拍完，估计姜导再也拉不到这么大的投资了。这也不全然是坏事：从《太阳照常升起》开始，姜文电影的重心不再是给观众讲一个好故事，而是越来越走向作者电影的象牙塔。作者电影从来也不是为赚钱而拍，它的成本压力也就没那么大。没了大投入，不去想票房的事，更纯粹的姜文电影也许由此诞生。限制，有时是另一种成熟风格的开始。想想伊朗的电影环境能诞生出《一次别离》那样的伟大电影，姜文的抱怨也可以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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