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楼》如何把一切“悬浮”合理化，包括杨颖的“演技”？

其实我是最早一批追完《摩天大楼》的。作为悬疑题材的爱好者，迄今为止我提前点播的电视剧只有两部，上一部是《隐秘的角落》。

之前，在不剧透的情况下向周遭的人安利《摩天大楼》，我会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摩天大楼》是以《罗生门》的方式讲了一个逆向的《东方快车谋杀案》。能让我心甘情愿地掏钱，首先因为故弄玄虚的讲故事方式。

这部网剧的海报就概括得很恰当——旋转延伸的楼梯，每走一步台阶，都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海报上写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开篇前两集，第一个人物——保安谢保罗。吕聿来演这样的小人物很有说服力，他看钟美宝时急促的呼吸，很容易让人猜测这是个暗恋美丽女业主又自卑扭曲的“边缘人”。

但看到一半发现故事居然不是这么讲的，谢保罗居然曾经是个重点大学毕业的银行经理，遭遇意外车祸后因为自己无底限的善良，把自己逼到如此落魄的境地。

然而就在我要感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时，剧情再度急转直下，谢保罗根本不是如他所言主动离开未婚妻，对方甚至曾因为他跟踪而报警。

谢保罗有自己的秘密

加上他房间里堆满残破的布娃娃，以及钟美宝房间里的“同款”，戛然而止的结尾处，那个“扭曲的边缘人”，似乎又回来了。

《摩天大楼》一开始，就是以这样“反转反转再反转”的方法，把我带进漩涡中欲罢不能。这样大大小小的“反转”在整部剧里层出不穷，对于喜欢悬疑的观众来说不断有冲击。即便对于我这样看过不少悬疑书籍和影视剧的人，在几近尾声，看到杨子姗饰演的女警杨蕊森发现穿着白色裙装的被虐儿童照片里，孩子年龄与钟美宝不符那一刻，我还能倒抽一口冷气，也理解钟美宝以死守护的究竟是什么秘密。

不仅是悬疑，这部剧看待“人”的视角，也是我所喜欢的“平视”。还是以谢保罗为例，明明成绩平庸考试挂科，却要把自己描绘成金融才俊；明明未婚妻甩了自己，却要跟警察说自己不愿拖累对方主动离开——但，谁又敢说自己从没有一点点虚荣心，在那些无关大是大非之处为自己做点美化？这，足以对人的好坏善恶做出定论吗？

谢保罗为自己打造“善良学霸银行经理”人设

其实剧集过半，牢牢吸住我的，已不再是这样的悬疑反转，而是不完美却丰沛的人物形象和浓郁真挚的情感。描述女性关系时同样采取“平视”的目光——女性之间除了“抢男友”“买包包”“打小三”，也会因共同的成长困境和社会偏见而相互激励、帮助乃至救赎。

钟美宝伸手对杨雁饰演的患有“惧旷症”女作家说“不如我先说一段我的故事，如果你有兴趣，你就向我走一步”，女作家赤脚迈出屋门，握手时微微颤动的指节，让我感动得涕泪纵横。

就在那一刻我对谢保罗最后一丝怀疑也释然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即使每天同坐一起的同事，隔壁对门的邻居，亲密无间的闺蜜，乃至同床共枕的伴侣——那又如何呢？那就是每个人心灵角落里谢保罗的房间，盛放着不伤害他人、却能让自己心定的秘密——又何妨呢？

人，终归就是人。

都说今年是悬疑剧大年，《摩天大楼》和《非常目击》我是交替观看的。但看《非常目击》时，作为熟悉公安工作的我，常有剧烈的出戏感。

比如我非常不理解周氏兄弟二次杀人的动机：发现自家尚未开工的工地上漂来一具“女尸”，第一反应不是应该报警吗？在隐藏“尸体”的过程中发现对方没死，第一反应不是应该庆幸吗，怎么反过来再把对方杀死以掩盖“藏尸”之罪？

周氏兄弟的犯罪动机及为掩盖首次犯罪后不断犯罪的行为，让人匪夷所思

事实上，仔细推敲，这样的问题在《摩天大楼》里只多不少。

比如，哪个豪华住宅的通风管道能像商务楼宇一样，让人爬进爬出？家庭条件截然不同的钟美宝和李茉莉，怎么会被送进同一所寄宿学校？有把上下左右房子都腾空、囚禁一个人一整年的本事，报警讲出实情，比自杀更可行吧？

这样看来，《摩天大楼》其实很悬浮。

但，这座“摩天大楼”本身就是一座空中楼阁啊。

这恰恰是《摩天大楼》入戏与《非常目击》出戏的原因。

《非常目击》大量采用外景实景拍摄，如同摄影一般，“写实”之时故事必须经得起实际经验的推敲——比如据说因为后期修片而显得怪异的男主角的嘴唇，是因为要修掉男主角的胡子。即使不修片我也会觉得怪异，因为公安警容要求就不能留胡子。

《非常目击》大量漂亮的实景拍摄让观众期待更现实的表达

但《摩天大楼》不一样。剧中外景极少，故事就发生在一幢大楼里，这个异常华丽晦暗的大楼，本身就是架空的舞台。观众潜意识接受了这样戏剧化的设定，这个舞台发生任何戏剧化的冲突，都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作为线索人物的钟美宝，由杨颖扮演，曾引起不少人的排斥，甚至因此拒绝看剧。但必须说杨颖的演绎同样不出戏。

网友普遍质疑杨颖的演技，但章子怡给出了肯定

但这是杨颖演技进步的佐证吗？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的是，导演为钟美宝这个角色选的演员是恰当的。

钟美宝是什么人？

一个活在他人回忆中的人。

谢保罗说她“善良温暖”，林大森觉得她“温柔可爱”，林梦宇干脆说她是“世间所有美好事物的化身”。

所以成年钟美宝这一角色，出现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旋转，回眸，微笑，哭泣，而且是美丽地哭泣——像不像拍一组动态时尚大片？

成年钟美宝在剧中更像一个“美丽的符号”

这是模特出身的杨颖擅长的事。这样一个活在他人回忆中的美好“符号”，选角可谓大胆又巧妙。

导演陈正道的作品，我看过的不多，但《摩天大楼》和前作《催眠大师》《记忆大师》一脉相承，架空的舞台讲述跌宕的故事，悬疑的外衣包裹情感的内核。

《催眠大师》海报与《摩天大楼》海报结构非常相似

就跟选择杨颖扮演钟美宝一样，他本身非常善于“藏拙”：作为从台湾地区北上进入大陆市场的导演，他不可能在现实的刻画上比得过真正经历过、生活过的大陆导演——舞台化的呈现，是讲述奇情故事的最佳选择。

尽管我喜欢《摩天大楼》对人性的平等直视，对社会话题的关切，但仍不免遗憾这样的关切太过露骨，生怕观众get不到点。

《摩天大楼》对女性困境的“讲述”与网上许多评论几乎一模一样

比如杨蕊森批评演员郭涛饰演的警察钟建国“女性穿得少就是引人犯罪”的言论，比如李茉莉回击“女人为什么要像男人一样工作”的说法，还比如杨蕊森看到颜永烈上节目寻子，讲“女明星父亲上节目要钱”，几乎要点出毛晓彤与生父的矛盾——这些本来挺有力量的桥段，却让演员如吃瓜群众读网上评论一样念出来，未免消解了这些议题本身的力量。

相比之下，《隐秘的角落》在讲到“原生家庭”这一同样热门的网络话题时，没有让人义正严辞或咆哮哭喊出来。我记得我喜欢上这部剧的那一段：刘琳饰演的母亲周春红，讪讪地站在房间一角，下垂的嘴唇微微抽动——一个单身母亲的孤独、委屈、欲望和压抑，全在里面，故事欲说还休，不言而喻。

——这才叫演技啊！

演员刘琳在《隐秘的角落》里演绎的单亲母亲周春红，大部分时间极度压抑，这比直接讲出“原生家庭”更能让人感受到压力

栏目主编：施晨露 文字编辑：简工博

来源：作者：简工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