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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12月17日，李翰祥去世时，他的生前好友，身在美国的胡金铨，竟因为囊中羞涩，买不起机票而无法返台参加他的葬礼。

直到次年1月初，胡金铨才在其弟子的资助下，从美国飞回中国台湾，参加李翰祥的追悼会。

然而不幸的是，其后胡金铨因做心脏导管气球扩张手术失败，亦在当月14日撒手人寰。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家人吃惊的发现，家里收藏着大大小小价格不菲的古董，都是以前拍戏时用过的道具。

原来胡金铨对电影要求极高，很多道具都是用真古董，制片方怕花钱不让买，他就自己掏腰包去买——正是这种苛刻到每一个细节的工匠精神，才造就了那些充满东方古典韵味的传奇佳作。

这其中上映于1979年《山中传奇》，是公认最具胡金铨中国风色彩的志怪题材佳作。

但在上映时片方出于排片的考虑，在胡金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将原本192分钟的片长删剪成125分钟。67分钟的删减令电影伤筋动骨，早已失去胡金铨电影的风韵，在香港仅上映7天就被下架，最终票房只有73万港元。

直到2016年，192分钟的原版电影才由片中主演、胡金铨的弟子徐枫出资修复推出，才让影迷们得以窥见这部旷世佳作的原貌。

一、

电影的故事发生在大宋年间(公元11世纪)，落第举子何云青受海印寺方丈法圆上人之托，到边关重镇北屯堡抄写《大手印》经以超度因与西夏国连年交战阵亡的亡灵。

这部《大手印》是法圆上人费了十年的功夫从西土密典中翻译出来的，其文意深奥，能交通阴阳两界，是西土传入中原唯一超度亡魂的经典。

要是邪魔外道的人得到这部经，便能够驾驭群鬼为非作歹，因此成了众鬼怪企图抢夺的宝贝。

何云青跨过千山万水，累了，就在一个凉亭里歇脚，合上眼睛就睡着了。

醒来看到一个樵夫，便向他打听镇北屯堡怎么走，在樵夫的指引下，他很快就找到了经略府，见到了参军崔鸿至，并受到了邻居大娘王妈妈的热情款待。

当晚何云青在王婆家里吃饭，认识了王妈妈的女儿乐娘(徐枫 饰)。席间乐娘起身击鼓以助酒兴，何云青听到鼓声却开始晕晕沉沉，不知不觉间便自睡去。

第二天醒来，何云青发现乐娘竟在自己房中，他却完全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何事。乐娘哭诉昨夜是何云青留她在房中过夜，何云青百口莫辩之下，只好糊里糊涂的与乐娘成婚。

从此何云青便与乐娘朝夕相对，他一边抄经；一边和乐娘寻欢作乐，身体却渐渐不如从前，常常生病。

这时，西域的番僧在乐娘的师父黑羊精杨道士处习得了用来对付乐娘的击鼓之法。两人经历一番苦战，最后还是乐娘技高一筹，将番僧击退。

乐娘忙着和番僧斗法，何云青却在崔鸿至的引荐下结识了开酒肆的庄母和她的女儿庄依云。

何云青对庄依云一见钟情，却从庄依云的口中得知乐娘其实是个厉鬼，她和何云青在一起是想得到何云青抄写出来的《大手印》。

原来乐娘生前是边关守军统领韩经略身边的爱妾，而庄依云是韩经略帐下的一名乐伎。

乐娘妒忌庄依云受到韩经略的宠爱，便把她害死，庄母也因此自杀身亡。

乐娘却被得知此事的韩经略赶出家里，不久便冻饿而死。

她死不瞑目，便在杨道士的帮助习得鼓法，并化成厉鬼，王妈妈和身边的丫鬟小青都是被她害死之后驯服的鬼奴。

何云青决定带着抄好的《大手印》和法宝蜜蜡念珠离开经略府，乐娘却在其后追击而至。

幸得番僧截住她的去路，经历几番僧鬼大战之后，乐娘仍对何云青手上的《大手印》穷追不舍。

何云青最后无奈抛出蜜蜡念珠，乐娘、庄依云和在场众鬼都应声而倒，并化为灰烬。

何云青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凉亭里，而经历过的情爱之事，都不过是南柯一梦。

二、

胡金铨当年在韩国拍摄《迎春阁之风波》片头部分时，发现韩国的寺院，和我们中国寺院建筑都很相似，且他们的建筑都比较集中，方便场景转换的需要。

因此，胡金铨最终决定在韩国完成《空山灵雨》和《山中传奇》两部电影的拍摄。

这两部电影都是在韩国的雪狱山、海印寺、佛国寺等网红打卡地拍摄的，也都是由丰年影业有限公司出品。

不同的是，《山中传奇》有黄卓汉的第一公司参与，且胡金铨也明显投入了更多的心血。

两部电影中的场景都有重复，主演阵容也几乎是一样的，只是《山中传奇》加入了张艾嘉；《空山灵雨》的主演是佟林，《山中传奇》则换成了石隽，很多人受不了他笑起来色色的那种表情，但他塑造的何云青这个书生形象，日后成了徐克《青蛇》中许仙的模板。

由于70年代的韩国对外国电影实行的是进口配额制，片方决定争取让《山中传奇》以合拍片的身份进口到韩国。满足合拍片的条件有两条：一是要韩语配音；二是需要有韩国方面演员或工作人员的参与。

片名于是将影片剪成104分钟，再找到韩国导演朴允教启用韩国演员补拍了一些镜头加入其中，硬是拼凑出另一部韩国版的《山中传奇》。

三、

李安曾经这样评价胡金铨导演的作品，他说：“中国的文学作品重视的不是情节，而是气韵。胡金铨的电影不完全是剧情取向，更重要是电影的气韵。”

所以《山中传奇》需要3个多小时的片长来表达，节奏上和别的电影有很大的不同。

开头何云青赶到边关重镇北屯堡，一段路走了20多分钟，山中美景尽收眼底，也透露出角色此时的心境。这其中每一幅山景都选取了最佳的拍摄角度，为了得到最合适的光线，胡金铨往往要求剧组等上一整天，只为了拍摄几个镜头。

这样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是胡金铨电影区别于同类型其他电影最为独特的地方。

但这对于资金的投入以及剧组工作人员的耐心都是极大的考验。本片在韩国拍摄了一年之久，张艾嘉就曾碰到过等了40天都无戏可拍的情况。

对于古代服饰与道具的还原，是胡金铨电影另一大特点。

有人说看别的古装电影都是在尽量贴近那个时代的服化道，而胡金铨电影却能100%还原那个时代——片中从演员所穿衣饰，到所用的每一件器物，都经过精心打造，为了一两个镜头往往花费极大的精力。

而对古代书法、绘画、音乐等艺术的全面展现，也是本片的一大特点。

何云青与乐娘的蜜月期，琴、棋、书、画都是日常；乐娘与番僧斗法，用的是击鼓；乐伎出身的庄依云，会吹得一手好笛子。

在展现音乐的过程中，也往往使用用蒙太奇的手法，将音乐和江山美景融合在一起，带出更高的意境，令观众有心旷神怡、豁然开朗之感。

四、

《山中传奇》的故事，其实讲得扑朔迷离——结尾何云青从梦中醒来，也不知道自己所经历的到底是梦幻还是真实。

电影改编自古书《宋人话本》中的《西山一窟鬼》故事，但与原作已经完全不同，讲述的是属于胡金铨自己的故事。

胡金铨一生致力于诠释自己心中对于中华文化的独特见解，他的作品极少，只有十几部电影，却充满自己执意的“大胆妄为”，丝毫不考虑市场因素——这些都令投资人十分头痛，表面上称他为“大师”，背地里却对他敬而远之，毕竟谁也不想拍一部赔本的电影。

其中，《山中传奇》就是他最为狂妄的作品，如不是徐枫等人合力将其修复，这部192分钟的的巨制恐怕很难存世。

像这样片长达到3个多小时，节奏却又极其缓慢的电影，到了院线很难排片不说，也很难吸引大批观众进场，只因“快餐文化”才是我们的主流。

有些电影适合在电影院里与家人朋友狂欢，比如《复仇者联盟4》；而像《山中传奇》这样的佳作，还是更适合买一张碟，带着对电影艺术的敬意，在家里用家庭影院慢慢品尝。#影视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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