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的“真相与正义”可能遮蔽双眼

作者：复旦大学艺术教育中心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龚金平

为期9天的第二十三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刚刚落下帷幕，线上线下展映中外电影322部。其中，《真相与正义》是一部耐人寻味的爱沙尼亚电影。

影片中的很多画面都像一幅油画，泥泞的沼泽、如茵的草地、茂盛的农场，常常在大远景中彰显出平和阔大的气派。尤其是春天的蓬勃、夏天的葳蕤、秋天的丰收、冬天的静谧，通过空镜头的渲染，恍惚中将观众带入一个远离尘嚣的怡然仙境。而且，影片除了有高光照耀下色调饱和的山川田野，也有暗调中显得阴森恐怖的末日景象。这样，通过对农场不同季节、不同气候特点的捕捉，为观众呈现了世界的不同面目、生活的不同底色，以及人性的不同情态。

影片用从容沉稳的节奏，将安德烈斯一家24年的劳作、挣扎、生儿育女，散落在时间的长河里。在此过程中，环境的恶劣、命运的不测对于聪明强壮、雄心勃勃的安德烈斯来说并非不能忍受，真正让他闹心的是邻居皮埃鲁的蛮横、奸诈、算计、陷害。在与皮埃鲁的缠斗中，安德烈斯一度有心力交瘁之感，因为真相与正义难敌人性的阴暗卑劣。但是，影片并不想单纯讲述一个正邪对决的故事，更不想用快意恩仇的方式让观众看到皮埃鲁的凄惨下场。这是商业片常常提供的情感慰藉，能够满足观众对于正义得彰、恶人得惩的心理期待。只是，生活远比商业电影复杂，也比黑白分明的人性正面冲撞迂回诡谲得多。

其实，安德烈斯在与皮埃鲁几十年的明争暗斗中，极少占过上风，更遑论酣畅淋漓的复仇时刻。他在生活无尽的烦忧，在亲人的离丧、外界的中伤、儿女的至亲至疏中疲惫不堪。影片将生活庸常的面容真切地裸露在观众面前，让观众在一阵悲凉中触摸人生的残破真相。但是，影片并不想书写一位拓荒者的平民史诗，而是想讲述一则“正义与邪恶并非泾渭分明”的寓言：安德烈斯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与恶魔的搏斗中，自己也成了恶魔。他身上的暴躁、刻薄、冷酷，在亲人心中留下了一道道伤痕和裂缝，最终自己也陷入了巨大的虚无和茫然之中。

当安德烈斯与皮埃鲁过招时，妻子柯璐特想点拨他，“明智的人懂得放手”。她还进一步规劝丈夫，应该多陪伴女儿成长，“你的石头与田地无法拥抱她们，你的水渠不能为她们梳发编辫，归属感不会从泥土中产生”。柯璐特表现出更为柔和通透的人生态度，用温柔宽容的心境来看待人生的不如意，用大地母亲般的胸怀来拥抱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当安德烈斯斤斤计较于一时一地的得失，纠结于细枝末节上的含冤蒙屈，过分在意心中的憋屈与愤怒，其实无形中将人生变得非常逼仄，使自己的眼睛失去眺望和穿透的能力，进而陷入偏执中不可自拔。

通过一个三角形的人物谱系，挖掘出深厚的人生况味，留给观众丰富的人生感慨，这使影片超越了常规的情节设置套路，当然也超越了习见的人物塑造策略。在这个三角形的人物谱系中，柯璐特位于顶点，因为她的眼界和心胸超于众人，安德烈斯与皮埃鲁位于两个底角。当柯璐特因为安德烈斯执念于生儿子而过早离世之后，两个男人之间失去了缓冲与调和地带。在儿女眼中，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恩怨已经无关正邪，更像是意气用事，逞一时之快，后果是使生活中充斥着争吵和官司，代价是儿女们只想逃离这个农场。

影片藉此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生诘问：面对邪恶，我们是投身其中与它缠斗，最后两败俱伤，还是用超脱的心态以柔克刚，不跟随对方的步伐，而是坚持自己的人生节奏？更进一步说，如果因为偏执地追求缺乏共识的真相与正义，进而使自己变得脾气暴躁、心如铁石，忽略了人生的真谛，这样的真相与正义还有意义吗？影片昭示出一种人生智慧：真正的勇者不是百折不挠地铲除邪恶，而是学会如何与生活的不如意和平相处。正如影片中那块大石头一样，安德烈斯一度执拗地想将它撬动，但在无计可施之后，石头留在田间地头，自成一处别样的景致，甚至成为安德烈斯无助时可以倚靠的基石。

《真相与正义》像一首散文诗，宁静悠远又磅礴大气，平静安稳又暗流涌动，烟火氤氲又烈焰腾空。影片有意在环境的优美与人性的阴暗之间制造对比，在生活的平静安稳与纤弱易碎之间并置，进而让观众触及生活与人性的阳面、阴面，在一种更为驳杂的气场中，使许多沉重而深邃的人生叩问不期而至。

但是，影片有时过分迷醉于外景的描绘，而忽略了对人物的深入刻画。例如，皮埃鲁作为一个阴险奸诈、粗鄙低俗的无赖，其实多少有点符号化的味道。他的恶有时没有缘由，更像是为了作恶而作恶。而且，柯璐特离世时，皮埃鲁一度受到极大的内心震撼，有改邪归正的倾向，不过最后又一切如故。更让人费解的是，这样一个恶魔父亲，养出的两个儿子却心智健全、为人正派。这些难以逻辑自洽的细节，表明影片对于人物性格缺乏更为立体、更有深度的了解。

此外，影片的很多画面美则美矣，但在整体色调上缺乏更为严谨统一的设计。暗调画面虽然都有情绪依据，但亮调的大远景常常出现得比较随意。尤其是这种如明信片般的大远景出场过多时，反而失去了惊艳之感，使人物的情绪得不到豁然开朗的跳跃。还有，影片中多次出现雪景画面，天地间银妆素裹、沉静如海，固然令人遐思，但由于没有相应的情节配合，终究流于空洞。（龚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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