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好的电影，却有一半人骂是烂片

终于，地狱级难度的2020年过去了一半。

往年此时，鱼叔该为大家盘点上半年的十佳影片了。

今年是个例外。

疫情对电影业的打击太大了。

国内外院线，能看到的新片都不多。

但。

凑不够「十佳」，总该选出一个「最佳」吧。

这不，最近就有一部新片，自带「年度最佳」光环——

《第一头牛》

First Cow

本片入围了今年柏林国际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

外媒对它评价极高：

「今年迄今为止最好的电影之一。」

「《第一头牛》，今年最好的电影。」

烂番茄的评价则是两极分化。

观众满意度较低，而专业影评人满意度极高。

所以，这不会又是一部曲高和寡的小众文艺片吧？

普通观众看不懂，所以给差评？

别急。

今天鱼叔来好好盘盘它。

本片的幕后团队实力强劲。

发行方，是大名鼎鼎的独立电影公司A24。

《机械姬》《伯德小姐》《遗传厄运》等等热门佳片的幕后推手。

导演凯莉·莱卡特，美国著名的独立导演，欧洲三大电影节常客。

从业26年，只拍了7部长片，但部部精品。

代表作《某种女人》《温蒂和露茜》《昨日欢愉》。

《第一头牛》的故事并不复杂，一言以蔽之：

一个中国人和一个美国人联手创业，缔结了深厚友谊。

片头引用了一句诗：

「鸟儿有巢，蜘蛛有网，人类有友谊。」

可见影片的关键词就是两个字——友谊。

电影的开场宛如一针镇静剂。

4:3长宽比，胶片质感，缓慢移动的空镜，背景只留环境音。

一位在森林里遛狗的女人，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两具蜷曲在一起的尸骨。

这个画面很有视觉冲击力，也剧透了影片结局。

往昔从泥土中喷薄而出，时间回到两百年前。

19世纪早期，美国俄勒冈州。

库奇被雇为厨师，跟随一群冒险家前往贸易站。

途中，他救助了一名逃难的中国人陆金。

陆金和无数漂洋过海来到美国的人一样。

也是奔着当地的「软黄金」海狸皮毛和海狸油而来。

两人的性格，截然不同。

陆金是个天生的冒险家，去过世界各地许多地方，见多识广。

他有魄力，有野心，更有经商头脑。

相比之下，库奇反倒显得孤陋寡闻。

他长期过着契约劳动和艰苦旅行的生活。

性格敏感内向，在团队里永远是没有话语权，任人欺负的那个。

库奇和陆金，恰好形成互补。

他们相处融洽，体现了人类原始的亲近本能——

库奇第一次受邀请来到库奇家中，就很自然地替他打扫落叶。

还特地采摘了许多花，装在一个小瓶子里。

而陆金则在屋外劈柴，准备生火做饭。

简直就像两口子。

在这片无人约束的土地，干，就是硬道理。

允许一部分有能力的实干家先富起来。

库奇是个有天赋的糕点师，他无意间说起，如果能用牛奶来做饼干的话，一定非常可口。

陆金认为这是一个商机，值得尝试。

「这里还没有历史，历史还正在发生，而我们这次早来了一步。」

他们渴望成为创造历史的人。

要迈出创业第一步，原材料必不可少。

怎样才能得到呢?

就靠最简单快速粗暴的方式——偷盗。

此时，电影的另一个重要角色出场了——

镇上的第一头奶牛。

它抵达小镇的方式称得上风光。

乘着木筏逆流而上，岸边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目送它登岸。

俨然一幅超现实主义画卷。

在这块以采集和渔猎为生的土地上，奶牛可是稀缺物种。

让当地人备感惊奇。

奶牛属于镇上的一位英国长官，法克特。

他如此大费周章，只为往自己的茶里加点牛奶。

英国人无误了。

只是，奶牛也有自己的不幸。

它的伴侣和幼崽，都死在了来的路上。

同样作为外来者，它在此地注定是孤立无援的。

库奇和陆金想到一个大胆的计划:

趁着夜深人静，溜进长官的后院去偷牛奶。

库奇挤奶，陆金上树望风。

没想到，影片最动人的场景，是发生在人和牛之间。

库奇一边挤奶，一边友好地、恭敬地与之交谈：

「对你丈夫的事情，我感到抱歉。」

就像在面对另一位「商业伙伴」，坦率敞开心扉。

这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他用牛奶制作出第一批饼干，在早市随便摆了个摊叫卖。

这真的是饼干

出乎意料的是，饼干分分钟售罄，大受欢迎。

如果有人问这是怎么做出来的，陆金就顺水推舟说：

「秘密食材，古老的中国配方。」

巧妙地将异国情调转化成销售优势，再次展现他的商业天赋。

饼干的热销也表明了：

即使在最贫瘠的环境中，人类对美味仍有着原始需求。

两人的名声逐渐打响，越来越多人排着队，只为吃上一块饼干。

他们也开始畅想未来，计划着攒够了钱，把业务扩展到人流更大的旧金山。

但也担心竞争不过当地的糕饼坊。

然而美梦还没做多久，奶牛的主人现身了。

他亲口品尝库奇制作的饼干，连连称赞。

陆金和库奇一下就慌了。

如果突然停止制作，不免显得可疑；

但如果继续制作，迟早会被长官发现。

好景不长，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望风的陆金，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

被长官发现，提着枪就冲了出来。

他一下子就想到是这两人。

私有财产遭窃，无疑是对他的挑衅和蔑视。

堂堂一个长官，怎么能容忍这种行为。

于是，库奇和陆金踏上了逃亡之路…

至于二人最后的结局，已写在了影片开头。

就故事而言，《第一头牛》是极简的。

或许，这也是不少观众没看过瘾的地方。

但故事简单，不代表没内涵。

这正是导演莱卡特所擅长的——

剥离无关的东西，裸露叙事的主干，再用画面、声音和配乐去装点，使其丰满。

风格简约而直接，使得影片具有寓言式的呈现。

就电影的题材和元素来说，它是一部西部片。

和影史上的经典西部片有一些共同点。

比如闯入者式的男性主人公、西进运动的历史背景、文明与野蛮的对立等等。

但同时它又是对好莱坞西部片的一次解构。

经典西部片往往带有浓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

而本片是反英雄的。

两位主角，没有惩奸除恶，而是行偷鸡摸狗之事；

对社会问题，他们无能为力。

阶级固化是如此难以动摇，权贵的一头奶牛都能成为全镇的焦点。

同时，影片刻画人物的方式也是反传统、反类型的。

首先是人物所处的环境。

在约翰·福特等西部片大师的电影中，人物被置于青山翠谷，大漠黄沙中，远景，壮阔。

《关山飞渡》剧照

而在本片中，景观被摇摇晃晃的棚屋和紧凑压迫的森林所取代。

这要归功于电影的摄影师克里斯·布劳维尔特，满足了导演惯用的自然主义，几乎都是中近景。

因此，影片也没有百步穿杨的枪法和牛仔装束。

而是着眼于库奇破洞的靴子，装饰饼干时涂抹的蜂蜜，以及盛装牛奶的铁桶。

这些不起眼的日常细节，扩宽了电影中人物的世界。

其次是人物的形象。

经典西部片中的主角往往是硬汉形象，孤胆英雄。

他们的「男性气质」被大肆强调，相应地也被描绘成异性恋者。

《黄金三镖客》

而本片的两位男主，则显得有些「软弱」。

为了生存下去，他们相互扶持、惺惺相惜。

这种男性情谊被刻画得温情脉脉，甚至称得上「浪漫」。

这让鱼叔想起另一部西部片《虎豹小霸王》。

大胆地把主角设置成两个亡命天涯的银行劫匪，成就了影史上最经典的一对男男搭档。

《虎豹小霸王》剧照

这些反传统的主人公，明显区别于主流类型片中刻板的男性形象。

这也是导演凯莉·莱卡特一直在做的，从早年的成名作《昨日欢愉》，到前几年颇受好评的《某种女人》。

她细腻、自然地塑造出「有缺点」的主人公，同时描绘出同性之间超越了友情或爱情的真挚情谊。

充满真实感，引人共情。

《第一头牛》整体悠闲、轻柔的基调，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为电影不带尖锐的观点。

其实不是。

它绵里藏针。

这个故事追溯到了美国资本主义的萌芽时期。

马克思说过：「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库奇和陆金白手起家的创业故事，始于盗窃，道破了商业和贸易固有的腐败，无论其规模大小。

但最后以失败告终，只因盗窃的行为败露，仿佛是在抽象地阐释资本主义根源的溃烂。

在印第安原住民聚居的俄勒冈州，规则尚未被制定。

人类自信地以为拥有对动物、土地和产品的统治权。

可天命论的神话，很快被严酷的现实所嘲弄——

阶级的划分，是先于规则出现的。

历史的形成，需要吞没一个个籍籍无名的人。

这里的人们，所拥有的那一点点东西——

一双闪亮的靴子，一口铁锅，一把小提琴，一块美味的蛋糕，一个难得的朋友……

都可以被轻易地剥夺。

所有看似坚固的东西转眼就烟消云散。

但这就是真实的世界，要么接受，要么死去。

光阴流转，百年已过，什么都将被时间带走。

唯有这两具紧紧相依的白骨，如今看来像是超越时间的存在，成了远甚于财富的东西。

值得赞美吗？歌颂吗？

不。

如果没有那位遛狗的女人发现他们，他们便不存在。

库奇和陆金的故事，就是「美国梦」的缩影。

而所谓美国梦。

到头来，也只是一场幻梦。

纵使有过短暂的成功喜悦，但残酷的结局其实早已注定。

看到这里，鱼叔才服气：

《第一头牛》值得这个年度最佳。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导演凯莉·莱卡特却选择慢下来，沉下来。

用小人物的故事，诉说那些被宏大叙事抹去的真实鲜活的人性。

在这多灾多难的一年。

我们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样的「返璞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