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和前程都失而复得 烟囱仍在原地

作者：影 子

曾在2018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单元崭露头角的《寻狗启事》近日上线。在看这部电影之前，我连着刷完了B站十周年的演讲和MV，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浪入海”姿态带来的强烈反差感让我有点儿恍惚，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才更切近当下的真实。

影片的故事很简单。东北某地，即将毕业的研究生张广胜在求学的三年间“鞍前马后”效力于导师牛教授，终于换来了对方推荐他留校任教的承诺，却不想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导师寄养在他家的名贵斗牛犬“牛牛”被张广胜的父亲弄丢了，于是父子俩开启了艰难的寻狗之旅。

进度条未过半时，狗自己找回了家，但因为狗引发的连锁麻烦却远未结束。张广胜的父亲打伤了没能给狗治好病的兽医而进了局子，为了“捞”父亲出来，张广胜最后选择用贿赂导师的钱赔偿被打的兽医。至于留校的事，只能“顺其自然”了。

其实，看到最后会发觉影片多少有些“名不副实”。寻狗事件不仅占不到篇幅的一半，而且在张广胜能否留校这件事上根本就是无足轻重，他后续的失业危机、答辩未过、单方面失恋等困境皆与此无关。事实上，认为这只狗能左右前程命运的，也就只有天真的广胜同学自己而已。

和影片中的其他人比起来，张广胜究竟能“天真”到什么程度呢？

他看不上钱权交易的潜规则，坚持要凭本事吃饭，靠自己的个人能力谋一份体制内的稳定工作。然而，他采取的方式也仅仅是为导师义务打工，这样的“靠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非正当的利益交换，与用钱、地位或者身体来充当交易资本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他的这种劳心劳力甚至还位于鄙视链的最底端——比他“强”的人不需要用奴颜媚骨来换取胜出，反过来却有资格在同学聚会上嘲笑他无可遮掩的卑微。而张广胜自己，对所遭受的贬损丝毫不以为意。

在这一点上，能理解广胜的只有他一直以来暗恋的韩冰。而她之所以与他感同身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看到导师送韩冰出家门，对张广胜而言如同一则启事，也决定性地改变了故事结局。可是，张广胜转而选择救赎父子关系，究竟是源自勘破社会现实后的幻灭，还是他在内心深处真的与父亲达成了和解，影片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答案。

这种模糊根植于父子之间难以言说的矛盾中。在生活中吵吵闹闹的两个人从未真正介怀对方，张广胜对把自己辛苦抚养成人的单身父亲不可谓不关心，父亲也无时无刻不在给予儿子或许有些刻意的宽容，虽然张广胜对得到的这种爱并不自知。但与此同时，张广胜对“父亲是下岗工人”的埋怨又是一个横亘在他们彼此间解不开的结。

在儿子看来，父亲没钱没权没文化，就好和以前的工友打麻将、瞎聊天，一味沉浸在“想当年”的雄心壮志里，正是这种精神和物质双重匮乏的家庭出身让他输在了起跑线上，只能“靠自己”走出窘境。在父子爆发最激烈争吵的场景中，张广胜对父亲吼出了一切不满，父亲却一句反驳也无，只尴尬地站在原地默默地听。这仿佛给张广胜的这顿“造反”背书了正当性，大有儿子对老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架势。

当然了，单就“啃老”一事而言，这种心理未免有三观不正的嫌疑，但用于儿女之于家乡的隐喻就很妥帖，影片要表达的显然属于后者。且不说导演对长镜头的偏好似乎在着意复刻和凝视满是东北味儿的“原生态”生活图景，张广胜的毕业论文更是直剌剌地以“东北的振兴与发展”为题，还不无讽刺地因为“观点偏激”没通过答辩。

昔日辉煌的共和国长子和颓丧自弃的下岗工人，“东北”和“父亲”这两个意象在影片中渐渐重合，主人公对父亲的每一句怨言亦是在言说故乡之痛，而他们作为个体在社会中遭遇的种种也因此显现出了批判意义。

影片的最后一幕意味深长。张广胜决意离开东北去南方打拼，却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接到了学校的电话，得知导师和韩冰事发，他的留校名额失而复得，广胜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父亲试探着问了一句：“那还走吗？”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这是影片最后的刨根究底——稳定工作对这个年轻人来说散发着诱惑力，却也可能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陷阱，接受它，意味着承袭父辈的命运，但是选择离开也同样意难平。

“我的家在东北”，这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地方打一开始就长进了主人公的骨血里，再难割舍。结尾的画面里，小小的出租车沿着路开过去，在象征着工业的巨大烟囱跟前拐了个弯儿后消失不见。烟囱依旧留在原地，静静地伫立着。（影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