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信任”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易崩

◎杨时旸

不知怎么，像说好的样子，今年成为了青少年幻想剧偶像和超级英雄们集体转型再就业的一年。绿巨人鲁法洛摇身一变，在《我知道这是真的》中成为了一个被生活折磨得整日愁眉苦脸的蓝领工人；海王在Apple+的新剧《看见》中出演了一个盲人，在未来的异世界中虽然仍然战斗力爆表，但也处处受限；锤弟从《饥饿游戏》中走出来，加盟了新晋的爆款社交媒介quibi，出演了一个绝症患者，为了给家人留下些钱，自愿沦为变态富人的猎物；而与此同时，美国队长也扔掉了盾牌，先是在《利刃出鞘》里当了回浪荡公子哥，继而又一脸苦涩地出演了这部压抑的《捍卫雅各布》。

2020年的美剧圈整体相对平淡，虽说表现优异的作品陆续也出现不少，但都是各自为阵收割分众的粉丝，那种现象级爆款剧比较鲜见，加之疫情影响，停更的停更，停拍的停拍，大背景映衬之下，《捍卫雅各布》也算是新平台Apple+拿得出手的一部，虽然它看起来在黑暗和商业考量之间有些拿捏不定。但毕竟，它有着足以吸引人的阵容。美队克里斯·埃文斯出演父亲安迪，因为《唐顿庄园》和《指匠情挑》被粉丝们熟知的米歇尔·道克瑞出演母亲劳丽，炙手可热的童星杰登·马泰尔出演儿子雅各布，三人戏码就足以令这个故事赚足眼球，更何况它还是个如此曲折反转的犯罪故事，还有着奥斯卡最佳男配J·K·西蒙斯的客串相助。

其实，《捍卫雅各布》有着本分到俗套的类型写法，展现平静与平衡，再急转直下写平静与平衡被打破，一切陷入混乱，再看着这混乱到底如何归位和恢复，检视混乱到底篡改了谁的生活。它之所以能在这俗常设定中脱颖而出，是因为整个故事的焦点被前移，没有盯着罪案的最终结局，而是着力展现那混乱滚滚而来的漫长过程中，令人心碎的内容。所以，它更多的关乎于猜忌、信任、对人心的幻灭以及破碎的亲密关系，而不是罪案本身。

故事中的雅各布一家三口居住的小城是一座以安全著称的城市，父亲安迪是备受敬重的检察官，一家人的生活平静而富足。但雅各布的一位同学突然失踪，继而被发现陈尸于野外。因为在死者的外衣上发现了雅各布的DNA，这个孩子被列为重要嫌犯。生活被莫名卷入旋涡。一家三口开始应付从未想见的生活翻覆。

从一开场，《捍卫雅各布》就努力营造肃杀的氛围，深秋初冬的季节设定，阴雨的天空，寂寥的小镇，凶杀悬案，它看起来像极了那部著名的罪案剧《谋杀》，但很快，它就摆脱了大多数罪案剧的影子。很明显，这故事所追求的并不是“谁是真凶”的结局，而是在追寻“谁是真凶”的过程中，带领观众见证那些异变的人心。某种程度上讲，它让人想起《我们与恶的距离》，也让人想起那部改编自吉田修一同名小说的《怒》，明白了吧，这故事对于到底谁是凶手的探查是次要的，第二位的，它更在意的是聚焦于这探究过程中，人对人的误解、非议以及人们从心底泛起的恶意。这世上不只凶手杀人，真正杀人的还有这日常中令人窒息的一切，那些平日里笑脸相对、亲密无间的闺密、朋友与同事，只需一滴催化剂，瞬间就转变了脸色。

一起联机玩游戏的同学，下了线就可能把雅各布在游戏里喊打喊杀的话发布到网上，当作他有暴力倾向的证据；雅各布自嘲成了杀手的恶搞，也被肆意放大；父亲安迪一直器重和照顾的同事转身成为了最冷酷的对手，利用自己对他的了解刁钻地将其逼到死角；母亲的闺密送来饭菜，原本以为是暖心的善举，最终才知道，这是客气地绝交……能怪罪他们吗？怪罪他们什么？谁又有权站在道德高地上苛责他们？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身处其中，谁会保证自己能做得比他们更加体面？他们中有的是青春期孩子间无聊的炫耀，有的是趋利避害的社交选择，有的是想抓住机会升迁晋级，这是人性之恶吗？或许不过只是人性本身斑驳复杂的明证。阴影笼罩过来，就看见暗面，太阳照射其上，就见证高光。我们都经验地认为自己看透了人心，但人心哪曾被谁看透，它幽微闪烁，难以名状。只是，翻覆的、拆毁的、撕裂的在尘埃落定之后都不可复位。只不过人们都会在故事终局之后掸掸尘土，用讲解童话故事尾声的语气自顾自安慰自己说，哦，终于一切都回复了平静。

如果仔细查看这故事中关于信任崩解的过程，就会发现，这过程是从外由内一点点演变的。雅各布和这个家庭的一切秘密都被翻查出来，雅各布登录的暴力情色网站，他用第一人称写下的嗜血网文，他不为人知的终生关在监狱里的杀人犯祖父……这一切都成为了外部企图摧毁他的证据，这攻击其实是可以抵挡的，而渐渐地，外部压力开始渗透到家庭内部，所谓“捍卫雅各布”一直指的是他的父母对于儿子的坚定信任，但逐渐，父母看待他的眼神也开始出现了怀疑，这才是真正令人幻灭的一瞬。那些曾经坚固的信任逐渐碎裂时窸窸窣窣的声响，才振聋发聩。所以，母亲载着儿子开车撞向山崖到底是无意的失控还是绝望的自戕？这成为了时过境迁之后的又一个埋藏起来的崭新秘密。

某种程度上说，是秘密维系了我们的生活，悬案的侦破过程把所有秘密都晾晒出来，这没有解放大家，反而离间了彼此。这故事给了人们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虽然谁都知道，那团圆的内里已经裂隙密布，但只要三个人不再提及那些裂隙，一切还能继续向前，就像每个人面对生活时所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