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身体属于自己吗？《女人的碎片》，年度必看的震撼表演

因疫情推迟的第93届奥斯卡还有数月才会举行，但颁奖季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然打响。

向来竞争激烈的影后角逐今年也不缺优秀的预备选手——

《无依之地》的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蓝调天后》的维奥拉·戴维斯、《前程似锦的女孩》的凯瑞·穆里根……

目前这份被奥斯卡熟脸占去半壁江山的影后预测名单中，还有一个此前未获过提名的亮眼新名字：凡妮莎·柯比。

曾以《王冠》中的玛格丽特公主以及《碟中谍6》“白寡妇”一角圈粉无数的凡妮莎·柯比，在匈牙利导演凯内尔·穆德卢佐的新片《女人的碎片》里卸下锋芒，扮演一位失去孩子的心碎女人。

从生产时的生理疼痛到丧女后的心理创伤，凡妮莎·柯比用细腻而层次丰富的表演联通身体和情感，为观众打造出一座感同身受的沉浸式监牢。

《女人的碎片》

影片进行到第三十分钟时，片名《女人的碎片》才终于浮现。

以姗姗来迟的片名为界，《女人的碎片》被分成了在时间上互为对应的两部分，第一部分聚焦一日，用连续的长镜头实时记录一场以悲剧终结的家中分娩，而第二部分绵延数月，从每个月中截出一天，用碎片和切面拼凑出一段漫长的哀悼过程。

片名中的女人，是临产的玛莎。家境优渥的玛莎和建桥工人肖恩并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他们同样幸福而坚定地选择让女儿在家中降生。然而，家中分娩本身风险不小，临时替班的助产士更是为生产过程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影片中最受关注的长镜头，从玛莎的第一次阵痛开始。

紧密跟随的镜头放大了每一丝变化的情绪和每一种难言的痛感，玛莎浴缸外孤单的手和汗湿的发丝都近在咫尺，她的恶心、混沌和撕心裂肺的疼痛如此真切，让我们也忍不住跟着咬牙颤抖，参与进这场私密又开放的独特生产体验。

但是，在冰箱前开启的长镜头并不是什么温馨家庭录像，它最终无情地移向室外，被救护车的鸣笛截断。伴随着冬日而来的悲剧，像救护车的车门一样向我们敞开。

再次见到玛莎时，她正在街头疾走，衣色鲜亮表情冷静。

意外发生后，玛莎身边的每个人都自觉有义务指导她走出伤痛，路人说着不痛不痒的“时间会治愈一切”送上自以为是的拥抱，玛莎的母亲急切地希望有人承担罪责，督促着玛莎把助产士送进监狱，而孩子的父亲肖恩愤怒又脆弱，在酒精和暴力中一步步走下自毁的阶梯。

玛莎之外的人们其实是不知所措的。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去哀悼一个未曾存在过的生命，如何去缅怀一位没有共同回忆的家人。

但对于玛莎来说，她已经和女儿亲密无间地相处了十个月，她的身体还一直记得那个曾存在于其间的宝物。所以，玛莎无法激烈发泄也无法怪罪他人，她只能沉默、迟钝、慢节奏地独自走完伤痛的道路。

失去孩子后，玛莎经历了悲伤的另类“孕妇效应”，她走过的每个地方都满是雀跃活泼的可爱孩童。

更讽刺的是，孩子已经不在，玛莎的身体却还在尽职地履行作为母亲的职责，她必须穿着卫生裤应付产后恶露，用冻豌豆冰敷胸部，一不留意，溢出的母乳就会打湿她看似光鲜的毛衣。

《女人的碎片》的灵感，来源于编剧卡塔·韦伯和导演穆德卢佐失去孩子的真实经历。对于这对夫妻档创作者而言，《女人的碎片》是一部不得不拍的电影，也是他们沟通和疗愈的必要过程。

卡塔·韦伯曾在采访中表示，流产之后，她感到她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写作是她重新夺回身体的方式，而《女人的碎片》也很自然地将玛莎的身体设置成重要的符号。

以玛莎指尖逐渐剥落的甲油为时间流逝的定点，玛莎的身体先是一具孕育生命的容器，又在失去孩子后变成荒芜花园。

但玛莎没有止步于此，她在浴缸中仔细观察自己、用烟头烫瘪助产瑜伽球、悉心地培育象征新生的苹果籽，最终在逃避、疑惑、审视和接纳中，重新找回了对身体和自我的掌控。

到最后，玛莎接受了女儿的存在和逝去，也平和地再次把自己的身体和身份定义为母亲。

高潮庭审戏中，三个女人的身体特写交错，助产士紧张僵硬，检察官唇色艳丽，而镜头带到玛莎的脖颈时，背景中传来心跳声，如同曾经听到的女儿心跳。

伴随着一张底片的显影，开篇长镜头的另一重功能也终于显现。观察生产过程的不只有我们，玛莎的女儿也是另一位幽灵般的参与者，而她存在于世的短暂证明，也借由连续不断的影像，深深刻入我们和玛莎的记忆之中。

玛莎的历程之外，《女人的碎片》也在每月的片段中撒入了家庭情节剧的碎片。

希亚·拉博夫饰演的肖恩可怜又可怕，玛莎和肖恩之间阶级差异巨大的亲密关系像一座本就有裂痕的大桥，最终在灾难的余震中轰然倾塌。

老戏骨艾伦·伯斯汀出演的玛莎母亲同样精彩，她尖刻、控制欲强的另一面是坚毅和炽热，与女儿对峙时，嘴角的皱纹都会演戏。

但说到底，《女人的碎片》仍是一部属于玛莎，属于凡妮莎·柯比的电影。

影片里，每个章节的开头都是相似又不同的一帧远景。前行变化着的日期下方，一座大桥正在建设中，天空时晴时暗，灰色的查尔斯河水静静流淌。

时间不一定会带来治愈，也可能带来全盘的接受和新生的可能。从九月到四月，四季变化，冰层渐破，大桥联通两岸，苹果籽抽出新芽。经历了极致伤痛的女人终于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也守住了独自哀悼的权利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