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告白｜她只想写一个好字

因为看了文念中导演拍摄的许鞍华传记片《好好拍电影》，不禁找出十几年前那部《天水围的日与夜》来重看。

不妨说，许鞍华在《天水围的日与夜》里，是想拍好好的电影、善之电影。天水围这个被称为围城、弃城的香港边缘地带，竟然是最能保存香港价值的地方，电影里人皆善良，不只是鲍起静饰演的贵姐。没有弱者抽刃向弱者，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遇人不淑，没有童党霸凌……逆戏剧性之道行之，是告诉人们这个世界本来可以性本善，只不过我们忘记了它可以。

正如片中外婆话：“做人难啊”，贵姐轻轻一笑回应阿妈：“做人有几难啫？”（做人能有多难呢？）

这些广东话一直都在电影以外的香港成为支撑我、支撑大家走下去的力量，它们有着几百年来底层百姓不卑不亢的毅力和尊严。还有那句“拍硬档”，当贵姐叫儿子家安帮忙做事的时候，她不使唤更不命令，也不恳求，只是说“拍硬档”——我想不到怎样翻译成北方话，大概意思是“一起齐心合力完成一件事”，这在北方的人际关系中，并不常见。

不过，那是一个高志森和崔允信还可以同框演亲戚的时代，电影人还未分道扬镳，没有人“又卑又亢”。看《好好拍电影》可知，即使在那样的时代，许鞍华还是敏感于当中的悸动——或者远赴异国、历史寻找这种悸动。从《投奔怒海》到《黄金时代》，萧红逃亡路上的流冰呼应着香香公主的雪岭，数十年的跨度，许鞍华始终关注“流离”，流离不单是她自己血缘里埋藏的家族烙印，更是她从安居小岛的人身上发现的基因，他们本来都是难民来此，无法不呼应赴难之声。

因为流离，相反的中秋节也成为了许鞍华的关键词，从天水围的月色到铜锣湾的月色，从一家一窗的月色到一个海湾一座城市的月色，从“明月千里寄相思”到“明月几时有”里丧失的中秋节。《明月几时有》的真正主角，是方妈妈，叶德娴饰演的一个香港最普通不过的中年师奶。但她象征了一个普通人在大时代的觉醒过程，正是千千万万这种普通人，不喊口号，却是抗战成功最大的牺牲者。明月几时有？明月有的时候，她们都已经化作了山山水水。

明月果真丧失了吗？“山雨欲来，明月何在？电影里许多夜景都有不知来自何处的辉光笼罩，但却没有拍摄一个具体的月亮，只是那些凌晨的渡口、白鸟飞过水湄、农舍安睡……这些都是明月，照亮人心。”——我曾在《明月几时有》的影评中点出，即使在如此急风骤雨的悲剧时代、至暗时刻中，许鞍华也没有忘记拍一个个关于“好”的镜头，有镜头就有光。

在《好好拍电影》，我们看到的最后一个外景，又是中秋节。孩子们的灯笼上写着I LOVE HK，镜头摇晃移开，然后拍到另一个写着“四海为家”。不禁五味杂陈。看以前TVB电视剧就知道，香港人的核心价值是：一家人齐齐整整。《天水围的日与夜》更推进一步：如果旧家破损，就融合出新家。人民自有修补的能耐。

“不要让我说祝福的话，我不要。”《好好拍电影》里许鞍华这一句值千金，即使她从不吝啬用自己电影镜头对芸芸众生说许多祝福和感谢。

《天水围的日与夜》告诉我们香港曾经是这样，蛋多好，“煮乜都得”（做什么菜式都可用），柴米油盐多好，老百姓要的很简单，但前提是不须屈尊便能有安居的权利，我们也不需要他人向我们屈尊。恩义念报也是很自然的一些细节：送礼前撕去礼物上面的价钱牌，在巴士邻座接下金饰承诺照顾。

承平如此，那烽火呢？烽火的时代就要拍烽火的电影了，她也不是没拍过。但《明月几时有》的枪战场面极少，更多的还是战时的柴米油盐，可这难道不正是一个民族不堕落沦亡的象征吗？多艰难也要有尊严，齐齐整整地吃顿饭，办好一个婚礼，延续一份希望，这些才是未来胜利之后重振生活的基石。角色们常常说“胜利后见”也就是这份信念。

她想写一个好字，好男好女的大时代依然在等她。

廖伟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