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钟》：回望前尘，且悲且欢

作者：钟玲

不带杂念、化繁为简、返璞归真、写给电影的情书、2000年后张艺谋最好的作品……这是电影《一秒钟》公映后，喜爱这部影片的人们所给予的美誉。不过，这些褒奖并不足以支配我走进影院，我对《一秒钟》的兴趣来自骨子里的好奇之心，很想知道《影》之后张艺谋的这部回归现实题材之作到底是何种模样，是否真的让他回到从前？

果然，不负期待。

我是喜欢《一秒钟》的。

喜欢张译与范伟一个真挚、一个诙谐的表演，喜欢在严肃题材里穿插的举重似轻、若有若无的幽默元素，喜欢影片还原的那个贴近故事所在时空的陌生年代，喜欢那荒凉的西北腹地中渺小的人类与大自然一起构成的唯美画面，包括布景、构图、光影、色调、意境。更喜欢，那个风落沙尘起埋葬了过往一切的沙漠，以及那漫天黄沙中的关于执念的故事。尽管，故事很简单，只有三个主角，只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尽管，主创们将影片主题定义于怀念胶片电影的过去，怀念那个“人人皆爱看电影”的时代。

不过，《一秒钟》当真只是致敬导演自己的青春、以及他与电影胶片的往日情怀吗？

两个月才能放一次电影的蛮荒之地，人们将电影放映员奉若“神明”，他们为一部电影热泪盈眶、斗志昂扬，也可以为修复一个电影拷贝而“团结作战”甚至隐瞒“真相”。以坐、卧、站等不同姿势将礼堂挤得满满的人们，放映室里范伟饰演的放映员范电影以切、剪、接等利落的手法拉起的“大循环”，银幕上《英雄儿女》父女相认的团圆时刻……关于电影的一切一切，在影片中几乎无处不在。可是，电影不过是联结小人物命运故事的一个载体，他们因电影产生交叠，从而在有声的电影里无声地演绎出他们各自的人生与命运。

故事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劳改犯张九声冒死逃出了劳改农场，他衣衫褴褛，步行穿越万里黄沙，只为在电影《英雄儿女》放映前播出的《新闻简报第22号》里看一眼已别离多年的女儿，错过了一场再奔袭去看第二场。在路上，他与试图偷走电影拷贝用胶片做灯罩的刘闺女相遇，而后又在电影院与放映员范电影相识，三个人因为各自的执念斗智斗勇，以一场电影为纽带互为“敌人”，又因为情感共通理解对方，几经周折达成各自的愿望，回归至他们的轨迹。

简单的人物关系，简单的叙事结构，简单的矛盾冲突，但故事的整体呈现却并不单薄，与只有一部分人能够产生共情的电影情怀相比，小人物们的亲情羁绊、波折命运，才是真正拥有让人久怀感动、引发深思的魔力之源。

三个人的命运，有诸多相似之处。张九声，为了女儿在银幕上出现的一秒钟，不惜代价；刘闺女，为了弟弟不被他人所扰四处奔波追逐胶片，费尽心机；范电影，一个电影放映员，因胶片清洗剂“烧”坏了儿子的脑袋，就此生再也不碰那改变儿子人生的“罪魁祸首”，在儿子闯祸后他还利用自己在公众心中的“权威”转移人们的视线……无论是癫狂的张九声，还是冷漠的刘闺女，抑或是狡黠的范电影，他们爱亲人胜于自己，且为不可知的未来甘愿铤而走险。

他们同时又是各自悲剧的“始作俑者”。

张九声因为打架入狱，从而妻离子散；范电影的一时不慎造成儿子智力发展不正常；刘闺女，对相依为命的弟弟爱之心切使然，为他借灯罩看书，却因灯罩不慎损毁被灯罩主人无情刁难，从此生活无宁日……对亲人，他们都有愧疚之心，同时，每个人都在用微薄的力量守护着他们在意的人——没人会认为圆滑世故的范电影，不爱他的儿子，与张九声在放映室谈起为何自己没有清洗剂的缘由时，他脸上惨淡的笑容，能让人透视到他心底的泪；刘闺女几次三番抢走胶片，看起来蛮横无理，可初衷不过是为了爱，提起不负责任离开的父亲时，她也只是温柔地想念。

更不用说，张九声为女儿残存的影像，时而声嘶力竭，时而焦虑万分，时而泪流满面。

无须太多内心独白，无须太多台词加持，他们的人物形象已足够丰满——没有既定的非黑即白之分，有善恶变幻的时刻，他们会为“私欲”面目狰狞，也会在谈及亲人时候一脸温情，并不约而同地释放了人性的善良。

于是，在那看似荒诞不经的戏剧性情节中，哪怕没有极度煽情的泪点，哪怕弱化了时代背景，哪怕缺失了关键信息，我也能为他们的遭遇感动、惋惜、纠结着，并期待每个人都得以圆满——张九声看到女儿的影像，刘闺女得到了灯罩，范电影成人之美且无须担责。

或许，是他们的表演太真实了，我从未有一分怀疑过他们的行为动机，因为我相信，那无法割舍的亲情，就是他们生命中唯一的信念。

有人在影片里看到了自己的童年、青年时期，有人折服于那个时代人们对电影单纯的狂热崇拜，还有人看到了一个个孤单个体的伤痛、挣扎、无奈……有幸，《一秒钟》并不止于此，无法倒流的时光，淹没在历史里的电影胶片和那些让人且悲且喜的小人物，都“逝去”了，留下的还有深沉的亲情羁绊，还有那抹不去的时代伤痕。

影片终结于两年后，张九声自由了。刘闺女不再是当初那个乞儿，一如张艺谋其他电影里的那些少女，穿着花袄，扎着羊角辫，闪烁着大眼睛，明媚地笑着。像《我的父亲母亲》里清纯的章子怡，像《幸福时光》里天真的董洁，像《山楂树之恋》中眉眼会说话的周冬雨之静秋。

相见后，忆往昔。看到女儿存在其中的那两张胶片，深埋于黄沙之中再无踪影，张九声与刘闺女，一起笑了。是释然了吧，为心痛过也欢乐过的旧日岁月。

有人不喜欢如今这个充满希望、带着一丝光明的结局。其实不过是，美好与温存消解了苦难与悲伤，让《一秒钟》成为名义上某一个人乃至一个群体对旧日胶片电影情怀的挽歌。

那又如何呢？

我是喜欢《一秒钟》的，尽管故事没有留白，尽管那个并不圆满的结局有一点点残酷，也有一点点遗憾。（钟玲）

来源： 中国妇女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