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普败诉的原因是什么？

2020年11月2日，英格兰和威尔士高等法院王座法庭就美国著名演员约翰尼·德普诉英国太阳报诽谤一案作出裁决，驳回德普对太阳报提出的诽谤诉讼。裁决一出，举世哗然。

以《加勒比海盗》系列电影闻名于世的德普（杰克船长扮演者）不仅需要支付巨额诉讼费用，其演艺生涯更是因该案裁决而近乎断送，各大电影公司纷纷表示将拒绝德普参演各自的影片。在英国，诽谤法对公众人物的生活和事业具有十分重大的影响。

案件背景

2018年4月27日，太阳报网站刊登了题为《疯了：在新〈神奇动物〉电影中为殴妻者——约翰尼·德普安排角色，J.K. 罗琳怎会“真的开心”？》的文章。

2018年4月28日，太阳报网站将该文主题中的“殴妻者”修改为“家暴指控后的”，并将该文在太阳报上刊发。此文向社会公众传递的核心内容为：“基于充分的证据，德普对于其前妻——安伯·赫德女士犯有严重的家庭暴力行为，使她受到严重的伤害，并导致她对生活产生恐惧。德普因而不得不对赫德作出500万英镑的赔偿，并被施以法院限制令的约束。因此，德普不适合从事电影行业的工作。”

2018年6月1日，德普通过律师向法院提起诽谤诉讼，请求法院确认太阳报的文章对其个人和职业的声誉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德普认为，所谓限制令只是临时性的，赫德申请的正式限制令已于2016年被法院驳回，被告对此明知；尽管被告明知德普辩驳了赫德的指控，但文章并未包含任何德普辩驳的内容；被告无视德普在与赫德的婚姻生活中从未涉及刑事犯罪而对相关证据作片面解读。

被告新闻集团（太阳报的发行方）答辩称，依据英国《2013年诽谤法》第2条规定的真实性抗辩，太阳报的文章并未构成诽谤。被告指出，在德普和赫德1年3个月的婚姻存续以及婚前3年的交往期间，德普对赫德存在各种言语和身体上的伤害，并详细列举德普实施家庭暴力的14起攻击性事件，作为真实性抗辩的事实依据。

诽谤法的体系

英国诽谤法最早源于普通法规则。诽谤是指，向遭诽谤的人以外的人士发布贬损该人言辞的侵权行为，其影响是在整体公众人士的眼中降低遭诽谤人的名誉。

普通法将诽谤分为短暂形式诽谤和永久形式诽谤。短暂形式诽谤是指，借由口述言辞、声音、外观、标记、姿势、手语或其他非永久形式向遭诽谤人以外的人士作出或传递、发布对遭诽谤人的或有关遭诽谤人的诽谤性陈述。永久形式诽谤是指，以书面文字、印刷文字或其他永久形式向遭诽谤人以外的人士作出或传递、发布对遭诽谤人的或有关遭诽谤人的诽谤性陈述。根据英国《2013年诽谤法》第15条，诽谤中的“陈述”一词包括文字、图画、视觉影像、示意动作及其他表示意思的方法。

通常情况下，诽谤属于民事侵权行为，但永久形式诽谤在某些情形下将升格为刑事犯罪，从而演变为刑事永久形式诽谤。根据英国上议院Gleaves v. Deakin [1980] AC 477一案的裁决，刑事永久形式诽谤必须相对于永久形式诽谤情节更为严重，其后果是足以挑起憎恨。本案中，德普对太阳报提起的是民事诽谤诉讼。

根据《2013年诽谤法》第2条至第7条，被告对于诽谤指控可提出6类抗辩。分别是真实性、诚实意见、为公共利益的公布、网站运营者免责、科学或学术期刊中的同行评议、受特权保护的报道等。

1.真实性是指，若被告证实其被指称有诽谤性的陈述所传递的含义在实质上是真实的，那么被告得以真实性为由进行抗辩。即使陈述中一项或部分含义被证明缺乏真实性，只要对照那些具有实质真实性的含义，若缺乏真实性的含义并未严重损害原告的名誉，则被告仍能以真实性为由进行抗辩。

2.诚实意见是指，在满足以下三个条件时，被告可以主张对诽谤指控的抗辩：第一，被诉陈述属于表达意见的陈述；第二，被诉陈述表明了得出该意见的大致或特定的根据；第三，任何一个诚实的人基于被诉陈述公布时存在的事实或先于被诉陈述公布的某一受特权保护的陈述中确认的事实，都会得出这一意见。除非，原告能够证明被告当时并不持有该意见。

3.为公共利益的公布是指，当被告证明，被诉陈述全部或部分与公共利益相关，且被告合理地相信公布被诉陈述符合公共利益，其得以主张对诽谤指控的抗辩。这一抗辩的陈述性质既可以是事实，也可以是意见。若原告属于某一争议的一方当事人，而被诉陈述的全部或部分对该争议进行了准确和公正的描述，法院只需审查被告是否合理相信公布该陈述符合公共利益，而无须审查被告是否采取了任何验证陈述真实性的行为。同时，法院在审查过程中应当尊重媒体编辑的专业判断。

4.网站运营者免责是指，当能证明被诉陈述并非由网站运营者上传网站，网站运营者得以主张对诽谤指控的抗辩。不过，当原告证明，不可能识别确认上传陈述之人，或原告曾就该陈述向网站运营者发出投诉，而网站运营者未根据相关法规对原告的投诉作出处理，网站运营者的免责抗辩则不成立。这里的“识别确认”是指原告拥有足够的信息对上传陈述之人提起诉讼。可见，网站运营者主张这一抗辩的空间较为有限，因为多数原告难以获取发帖人的准确身份信息。此外，若网站运营者对于相关贴文的上传存有恶意，则也不能适用此抗辩。

5.科学或学术期刊中的同行评议是指，在符合以下两种情形时，科学或学术期刊以电子或书面形式发表的陈述受诽谤法的免责保护：一是被诉陈述与科学或学术问题相关；二是期刊发表被诉陈述前，已由期刊编辑和相关领域的专家对该陈述的科学或学术价值进行了独立的评审。在评审过程中，评审专家撰写的并在该期刊上发表的评价意见也同样受法律的免责保护。

6.受特权保护的报道是指，对于任何拥有司法权的英国法院、外国法院、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建立的国际性法院或裁判庭的诉讼程序所作的报道受诽谤法的免责保护。特权保护抗辩同样适用于对世界上任何一个政府、议会、国际组织、国际会议发布的公告或通知所作的公平和准确的报道或摘要。

德普的败诉原因

本案中，太阳报以真实性为由对德普的诽谤诉讼作出抗辩，他们认为“原告殴打安伯·赫德女士，使她受到严重的伤害，并导致她对生活产生恐惧”是事实真相。德普则完全否认此抗辩事由；相反，他指责赫德对他进行了暴力攻击。

根据《2013年诽谤法》第2（1）条以及普通法传统，被告对于其主张适用的真实性抗辩承担举证责任。其证明标准应当符合民事诉讼的高度盖然性规则，即该篇文章内容实质上真实的可能性大于虚假的可能性。在普通法上，高度盖然性规则被称为“相对可能性的衡量。根据In re H (Minors) [1996] AC 563 一案，相对可能性的衡量是指，基于对证据的审查，若法院认为一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大于没有发生的可能性，则会判定这件事情已经发生。

尽管民事诉讼适用单一的相对可能性衡量的证据标准，但该证据标准在不同案件的具体适用中存在程度上的差异。相关指控或其导致的结果越严重，法院对于相对可能性衡量的标准把握也就越严格。王座法庭大法官理查兹在R (N) v Mental Health Review Tribunal (Northern Region) [2006] QB 468 一案中指出，这种证据标准的灵活性并非对盖然性审查的高低调节，而是在于证明过程中对证据质量及其证明力的把控。

被告指称：2013年初，德普第一次殴打赫德，他在饮酒和吸食大麻后，认为赫德嘲笑了其身上一个与前女友有关的纹身，进而连续掌掴赫德致其摔倒。2013年8月，赫德将一幅前男友送给她的画挂在了家中，这引起了德普的愤怒，他殴打赫德。2014年5月，在乘坐私人飞机旅行途中，德普辱骂和殴打赫德。2015年3月，在澳大利亚的住所中，德普认为赫德与其他男性有染，在食用摇头丸和饮酒后后，多次暴力殴打赫德，致她嘴唇、鼻子等多处受伤，在这一过程中，德普的手撞到墙上的电话机，导致其一根手指严重受伤。除上述4起事件外，被告还罗列了其他10起暴力事件。

原告则对上述所有的暴力行为予以否认，并特别指出其手指是被赫德用酒瓶砸伤的。

为此，大法官尼克尔对被告提出的14起德普实施家暴行为的证据逐一进行了审查和分析，对其中的12起事件的发生给予了法律上的确认。譬如，针对德普手指受伤一事，法官在对相关证据、证人证言、涉案短信进行了梳理分析后认定：德普对赫德的人际交往心存妒忌；赫德受到了德普的暴力伤害并对生活产生恐惧；德普获取、吸食毒品和饮酒的行为导致其行为失控；德普对房屋内部环境进行了破坏；德普在屋内到处抛掷酒瓶；德普无意中损伤了自己的手指；德普用受伤流血的手指在房内涂写侮辱赫德的语句。

由此，大法官尼克尔认为，被告对于德普暴力伤害赫德行为的举证已满足了民事诉讼的证明标准，足以为其被诉文章建立起真实性的抗辩，进而驳回了德普的诽谤指控。[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2020年度一般项目“英国最高法院初创十年司法运行研究（2009-2019）”阶段性成果，项目批准号：20BFX026]

来源：人民法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