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雪忆柔

初读刘恒的《伏羲伏羲》，差点以为作者是莫言，它有着与《红高粱家族》相似的语言风格和相近的乡土情怀，开篇仿佛就让人走进了高密东北乡。当然，这两部作品还有个共同点，原本名不经传却被张艺谋以艺术化的创作搬上了荧屏，最终大放异彩。

根据《红高粱家族》改编的《红高粱》，是亚洲首部获得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的电影。而根据《伏羲伏羲》改编的《菊豆》，则成为了中国首部获得奥斯卡提名的影片。

电影《菊豆》比原著多了浪漫氛围，把普通的菜地变成了染坊，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涩，变成了色彩绚烂的情欲场，《菊豆》在张艺谋擅长的色彩运用下，为这出伦理悲剧增添了悲壮且浓重的一笔。

一位女子为叔侄各孕一子，这该是怎样的悲哀和无奈。尽管《伏羲伏羲》比电影更多了一层乡土气息，反而让封建思想下的人性显得更加压抑和扭曲，也为读者增添了思考价值。

一、第一子，是挑战封建伦理的情与欲

故事的开篇便交代了背景和时间，在“民国三十三年寒露和霜降之间某个逢双的阴历白昼”，这一天是小地主杨金山的娶亲之日，他第一个老婆跟他熬混了三十来年，“却没有任何造就”，然后不幸地死在了日本人的枪口之下。为了完成传宗接代的伟业，五十多岁的杨金山“为造一个孩子而找一个合适的同谋”，最终用了二十亩地换来了20岁的菊豆。

这个干净美丽的女子对自己被驴子驮回去的厄运毫不知情，嫁给一个能当自己父亲的男人本就是悲哀，无奈他还是个在炕上不中用的男人，但是他有的是蛮力和暴力，他会使劲浑身解数地虐待和凌辱菊豆。菊豆经常被他打到浑身伤痕，凌厉的叫声在深夜越发地凄惨。

巩俐饰演的菊豆

杨天青是杨金山的亲侄子，杨金山始终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地养在身边，然而杨天青在第一眼见到自己的婶子菊豆后，便心生起不伦的贪念。

在杨金山一次次把菊豆掀翻在炕席上，像个高高在上的债主，给了她无数个凶残暴虐的夜晚之后，杨青山明显感觉到这个美丽的女人枯萎了。

直到一天，菊豆的哀嚎也没有让杨金山停止对她的虐打时，难以忍受、心痛万分的杨天青将镰刀锛进了榆木立柱，让受惊的杨金山停止了暴虐。

李保田饰演的杨天青

“伏羲”本是男权的象征，杨金山在炕上宣示主权的丑态让他整个人变得更加不堪，他恨自己不能成事，便将愤怒的火气燃烧到无辜的妻子身上，这样看似权威的男权主义，反而因为自己的无能而受到了挑战。

每晚被折磨地不成样子的菊豆，白天还要和天青一起下地干农活。终于，在一个午后，菊豆发现了杨天青的秘密，他在柴房抠了一个小洞，透过这个洞便可以窥见洗澡的菊豆。了解了杨天青的心意后，在一次干活时，菊豆突然抱住了杨天青问道：“看看你苦命的婶子，我像狼不？”

这一个“狼”字，是女子如狼的性渴望，更是被男权驯服成狼的反抗欲望。

菊豆温柔的手探进了这个光棍侄子的衣服里，从此他彻底沦陷在了菊豆的温柔乡。

电影《菊豆》：菊豆和杨天青

哪怕是菊豆和杨天青好上了，他们也始终没有冲破这个家庭的牢笼，菊豆是永远飞不出去的鸽子，被压抑着、禁锢着，最终也不过是冲破了情欲的枷锁。

杨金山日盼夜盼的儿子终于来了，他把菊豆奉为了功臣，这个属于菊豆和杨天青的孩子，就这样成为了杨家名义上的第一子—杨天白。

二、第二子，是背负人伦道德的罪与罚

老来得子的杨金山在去老丈人家归来的路上跌倒了，杨天青找到他后将他背回了家中，不料杨金山却从此瘫痪在了床。

这似乎是上天赐予菊豆的生机，她和杨天青很快就开启了二人世界，他们肆无忌惮地叫声传到了醒来的杨金山的耳朵里，菊豆索性就坦白了一切，杨金山曾让她吃过的苦头，菊豆以最恶毒的方式报复了回去。

从心理扭曲到身体残疾，杨金山日盼夜盼的子嗣，竟然不是他的种，曾经可恨的杨金山此时却看起来如此可怜，他一度固守的男性尊严此刻已然全部丧失。

电影《菊豆》

从此，人前的杨天青是孝顺的“儿子”，人后却是虐待叔父的孽子，和婶子过着快活的日子。只是这好景并不长，杨天白的到来显然是天罚，慢慢长大的他经常会无声地出现在母亲面前，在她系好扣子走出杨天青屋子时，在她提好裤子准备回卧房时，杨天白冷漠的眼神经常让菊豆和杨天青感到阵阵寒意。

如果说第一子可以算作杨金山的儿子，第二子被菊豆处死腹中，那么这个在杨金山死后出生的第三子则彻底让菊豆成为了不守贞洁的妇人。

全书最后写道：“她的闻名一是因为美貌过人，一是因为她给叔侄俩各孕了一个儿子，为两条血脉付出了牺牲且忍受了极大的耻辱。”

是的，菊豆为自己前半生的风月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背上了乱伦的污名，她的亲生儿子怨恨亲生父亲，并活活地逼死了他。

巩俐饰演的菊豆

相较之下，我更欣赏张艺谋设计的电影结尾，杨天白将杨天青推入了染池中，并给了他当头一棒，绝望的菊豆一把火点燃了整个染坊，那色彩艳丽的红色染布仿佛为这出悲剧描绘出了血色的浪漫。

当然，小说的结局是菊豆依然残喘于世，这仿佛才是更真实的人生。“死”是对往昔罪过的逃避，唯有“生”才是真正的惩罚。

三、“挑战”和“懦弱”是人性和理性的激情碰撞

刘恒说，《伏羲伏羲》是具有俄狄浦斯情结的作品。这显然不是指菊豆和杨天青的不伦恋，而是杨天白对母亲的冷漠和对生活的不安。

在我看来，杨天白是畸形家庭的产物，书中说他甚至比杨金山更阴一些，而“阴鸷”正是他在从小目睹了家里这不伦关系后的性格养成。

杨天白曾在家中的菜窖发现了赤裸的母亲和杨天青，他以悲愤的心情为母亲穿上了裤子，从此也加深了他对杨天青的恨意。这恨意仿佛是一把利剑，深深地刺穿着杨天青的心。

电影《菊豆》：杨天白

书中始终没有交代杨天青为何自杀，但却已处处流露了他必须要走这条路的原因，亲生儿子视他为仇敌，另一个孩子马上要来到人间，无能为力的杨天青做出了一生看似最勇敢的一次决定，其实不过是懦弱者的最后一次逃避罢了。

如果说杨天青勇敢，倒不如说是菊豆勇敢，是她一个弱女子敢以身试法向封建礼教挑战的决心，而杨天青只是屈服于自己的欲望。

菊豆说：“天青，我们领着天白逃了吧！去口外我当骡子当马伺候你，今生今世我亏不了你们父子两个。”

杨天青则说：“碗大一个天，窜到哪儿是个咋？”

菊豆最后用了一个“不开眼”绝望地结束了对话，这是个胆小的男人。

电影《菊豆》

杨天青第一次暴露他的懦弱本性，是起初杨金山不停虐待菊豆时，尽管他怒火中烧，却始终没有勇敢地制止暴行。我们可以说，这是深受封建礼教的蚕食。那么第二次暴露怯懦性格，却全然是他自身的关系。出门而归发现杨金山已死的杨天青，第一反应竟是以为菊豆害死了他，这是他们第一次的争吵，也让这对本就无根的露水夫妻的关系看起来那样脆弱。

宁可让亲生儿子叫自己一辈子“大哥”，却从未想过带着家人走出这困兽的囚笼，封建思想的荼毒深入骨髓，这是杨天青最大的悲哀！

其实，杨天青自始至终都没有向封建礼教低头的勇气，他不敢更没有勇气去面对非议，他用死亡守住了最后的可笑的“道德底线”。

四、小结

《伏羲伏羲》是两股力量的抗衡，是菊豆代表的破坏伦理纲常与杨金山代表的坚守封建等级之间的冲撞，是情欲释放和性欲压抑的对立。表面看，个人小欲始终是贪欢，菊豆好似战胜了杨金山，然而却没能对抗得了整个时代。

刘恒的《伏羲伏羲》与苏童的《妻妾成群》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封建时代的背景下，没有一个女子可以逃脱命运的枷锁，“女人”是物化的工具，男权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如果说《妻妾成群》是意象化的表达，而《伏羲伏羲》则把这种抽象性变得具体，让工具化的女性变得有血有肉，反而更凸显悲剧的意义。

可以说，张艺谋深谙此类题材的表达，所以才会改编出《菊豆》和《大红灯笼高高挂》这样经典的剧作，他让女性的哀恸在他独到的色彩运用下，渲染出了更加悲壮的情怀。

伏羲伏羲，福兮祸所伏，我想这才是封建礼教下，“菊豆们”无力反抗的宿命吧！

作者：雪忆柔

心中有点墨 故事藏山河

文字是坠入凡间的精灵

灵魂唯有在书海中方能自由

愿我的文字可以温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