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电影节」《恋曲1980》：索金应该向梅峰学学怎么当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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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都堪称金牌编剧，同样也都是编剧转型导演的第二部作品，阿伦·索金和梅峰都在今年带来了个人的第二部导演作品。前者给派拉蒙拍的《芝加哥七君子》因为疫情最终被卖给Netflix全球发行，后者将近四年之后的新作《恋曲1980》再次入围了东京国际电影节，只不过也因为疫情导致今年主竞赛单元被合并，最终进入的是新组成的“东京首映2020”单元。

将双方摆在一起，不仅仅只是因为我这一周内接连看了这两部电影，更是因为两人作为编剧转型导演几乎有着相似的好品味以及极强的编剧技巧。但作用到电影导演的技术层面，又能看出两人在对于如何做导演这件事上的差别，这种难得却直观的对比也彰显出了某些微妙的趣味。

东京国际电影节大概也是对梅峰青睐有加，他的导演处女作《不成问题的问题》当年就直接入围了金麒麟角逐，虽然最终没能拿大奖，但主演范伟还是拿到了最佳男主角。今年的《恋曲1980》同样也是在东京进行的全球首映，并且除媒体场之外还会进行三场观众公开放映。

三年前看《不成问题的问题》是在浙江青年影展，那一次有两部黑白电影都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一部便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另一部则是郑大圣导演的《村戏》，遗憾的是后者之后未能在全国进行大范围公映。在公映二刷《不成问题的问题》之后，这部电影就是当年我喜欢的国产电影。除了对于老舍先生同名原著小说的精准改编之外，在导演技巧层面也同样能看出初为导演的梅峰所展现出来的成熟想法。

这次《恋曲1980》的故事依然不属于原创，梅峰选择了当代作家于晓丹的《北京1980》进行改编。从个人经历与早前的编剧作品来说，80年代的北京以及大学生活既有他的个人印记同时也是他所擅长的。所以从《恋曲1980》中很明显可以看出那种游刃有余，对于要如何表现那个时代的北京风貌和身处北京的大学生的状态，以及去如何协调那种大时代背景与个人遭遇，作为导演也是编剧之一的梅峰都从各个维度显示出了其娴熟的技巧。

例如电影中虽然会直接给出字幕突出时间变化，但不同时间点下电影都会设置不同的口号标语作为另一种时间刻度。这一点无法直接看懂中文标语的日本观众或许感受不甚明显，而作为中国观众，即便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也依然能够很好的意会到那些标语背后所体现出来的时代变化。

《恋曲1980》讲述的故事其实并不复杂，八十年代初的北京，李现饰演的正文和正武这一对兄弟先后考入大学。通过一次聚会，正文认识了正武的朋友毛榛和她的闺蜜冯四一。毛榛这个可爱性情的女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后，正武在野泳中意外溺亡，正文担负巨大痛苦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当他在课堂中再次遇见毛榛，并同时结识了热烈拥抱爱情和生活的社会女青年谭力力，毛榛的若即若离让正文困惑，而谭力力的深爱也让正文彷徨失措。徘徊在两个女人之间的正文同时也需要接受时代变化所带来的巨大阵痛。

乍一看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类似《挪威的森林》的情爱故事，或许这一点会让日本观众会心一笑。同时当整个故事背景被放置在了1980年代的北京之后，又让这个并不十分复杂的故事，在刻意留白之下，充满了可以解读的想象空间。这与其说是导演的选择，不如说是同时身为编剧梅峰的高明之处，不去将整个故事做实，反而是尽可能去掉原作中那些背景，依靠更多的镜头语言去引导观众进入整个故事。

尤其是春夏饰演的毛榛，她是贯穿全片的主要角色，又几乎是所有冲突的核心，同时这个人物又极具神秘感，那种神秘与未知不仅让男主角正文着迷，在春夏颇具灵性的演绎下，我相信任何观众都很难不被她所吸引。从开场就能看出毛榛超出同龄男性的成熟，在这种强大情感控制力之下，即便是正武这样表面一本正经的男性也很难抗拒，更遑论青涩的正文。

对于《恋曲1980》整部电影来说，其调性依然充满了梅峰作为学院派导演的文艺气质，但这不代表这部电影乏味或者缺少个性，反而从开场就能看出导演的独具匠心，电影中出现的日本著名禁片《感官世界》更是让现场的日本观众都倒吸一口凉气。事实上，这种不吝于大胆使用各种技巧去诉诸于表达的方法，从《不成问题的问题》开始梅峰导演就已经用的相当之熟练，最直观的自然是前作对黑白电影的选择，力求复刻上世纪40年代黑白电影的质感，同时电影中也大量使用了固定镜头。

到《恋曲1980》中同样能够看到很多这类的心思，比如电影的主要画幅使用了1.33:1这一电影发明早期的画幅，几乎是在银幕上模拟出了一种八十年代电视4:3的画幅。同时包括电影的调色也都尽可能去模拟中国八十年代的质感，尤其是梅峰本人作为成长于那个时代的大学生，显然也是从他本人实际的生活经验去复原了那种年代感。

而在摄影方面，整部电影采用了很多近景和特写镜头，通俗一点来说就是“怼脸”的拍摄手法，这样的拍摄方式确实也对演员的演技要求更高，一个个细微的动作、表情都会很直观地呈现给观众，影响观众对人物性格特点的判断。从这个角度来说，李现的表演较春夏确实略逊一筹，在很多需要依靠他的面部表情表现张力的部分，他的表演都显得过于机械。尤其是在春夏非常自然的诠释对比之下，这种缺陷更是被无限放大。在11月6日梅峰导演在线上的交流沙龙中也谈到了他为什么会选择这种特写很多的拍法，最主要的需求依然是想要通过演员近距离的表演去拉近电影本身与观众的情感联系。

如果和他的前作对比，我个人并不觉得相对《不成问题的问题》，《恋曲1980》有多少惊人的进步或者惊艳之处，但这种评价是建立在前作已经是完成度极高的作品之上的，这与多数真正的青年导演能看到他们前三部作品发生的那种巨大变化完全不同。某种意义上来说，从第一部作品开始梅峰就已经成功建立了自己的风格，严密的文本叙事搭配上想法颇多的视角呈现，都让他的作品相对多数艺术电影更好看也更易看，与此同时导演所追求的文学性又最大限度得到了保留。

这也是为什么将他与阿伦·索金放在一起对比就更能明显的看到二人的差距。索金当然是现在好莱坞最炙手可热的编剧之一，《白宫风云》、《新闻编辑室》、《社交网络》、《乔布斯》这些剧集和电影都有着他极强的个人编剧风格，宛如机关枪一般的台词量和快节奏的转场。这些作品都非常好看，《社交网络》更是让索金拿到了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的奖项。

不过转向自己编剧并且导演之后，索金显然并没有展现出他个人在导演层面有任何太多明确的想法与个人风格。《茉莉牌局》与最新的《芝加哥七君子》从剧本层面依然具有明显的索金风格，鲜明的人物个性以及极具冲突性的事件，都让他能够写出非常激动人心的台词和转场。但就电影来说，这两部作品却又相对平庸，简单来说就是看不到任何导演技法。尤其是在《芝加哥七君子》中，那些凌厉的对话结合现实事件的剪辑显然是作为编剧的索金一早就设计好的，而作为导演的索金只是在现场实现了剧本上的内容。不论是法院的群戏还是室外的冲突场面，几乎看不到有任何镜头语言的调度痕迹，戏剧张力最终还是依靠一群好演员来表现。

从这种简略的对比中便更可以看出梅峰作为导演的可贵之处，他愿意在每部电影中都做出不同的新鲜尝试，并且能够克服自己作为编剧的弱点：过于强调文本而忽视镜头语言。因为最终电影依然是需要依靠视听语言去直接面对观众，电影画幅、色彩选择、运镜走位与剪辑手法，这一套包裹在文本外的完整流程才决定了一个导演是如何看待他自己的工作的。

这也就像梅峰导演之前接受采访时所说：“我觉得电影到了现场不存在不会拍，顶多是有‘拍得好’和‘你要求自己拍得更好’的区别，哪怕对自己没有要求，电影也可以拍完。”从《不成问题的问题》到《恋曲1980》都能看出，他显然是一位都自己有着高要求的导演，而他的作品也证明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