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真美，背影像年轻姑娘”，就活该被侵犯吗？

今天推的这部片，很特别。

它让Sir想起去年一部很火、很具话题性的韩国电影：

《82年生的金智英》。

对，就是那个从小习惯被奶奶“重男轻女”，中学时在公交车上被咸猪手，踏出社会后面对职场性别不公，产后当了全职妈妈，甚至出现人格分裂的金智英。

童年，少年，青年，中年。

可以说，金智英就像东亚女性的一个缩影、一个符号。

而今天要说的，不妨称为：

“金智英续集”。

想象一下，当金智英成为“老年人”后，可能会经历什么？

这部片给出了其中一个残酷的答案。

如果说，《金智英》是女性对男权社会的抽丝剥茧。

那这部“续集”，更是指向了这一类社会更深的暗涌。

老妇人

69?

好片，一般Sir都不忍心剧透。

但有一类好片，电影元素挺少，无所谓“剧透不剧透”。

甚至一句话就能概括说了什么：

69岁的沈淑贞，被医院里的理疗师性侵了。

说到这。

这个描述或许会赶走一大波人——

Sir，太残暴，太沉重，太不可思议了……吧？

看下去，你会觉得更不可思议。

本片把这个最重要的情节，处理得很轻、很轻。

例如，电影开场。

长达3分钟，仅有台词对话，一片黑屏——

一听，就知道是病人和医生/护士之间的对话。

但你仔细听会发现。

一开始还是正常的病情问询，慢慢的，对话逐渐变诡异。

“您的腿很美

背影像年轻姑娘呢”

△ 字幕翻译自@电灯泡，下同

3分钟黑屏后，是3个静止的画面：

关上门帘的诊疗室。

天台上的输液架，以及。

搭在天台上的手。

不用解释了，每个人都明白了一切：

漆黑的诊疗室，生着病的沈淑贞，在天台上绝望着……

因为此前，她被理疗师性侵了。

出院后的淑贞，很难表现出“沉重”。

但伤害，真的不会留下任何创口吗？

下面几个小动作，逐渐暴露了她的心神不宁和压抑。

她会突然失神，放空；

她会穿两只不一样颜色的袜子。

这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还是受害者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此后，淑贞的心理大概经过了几个这样的阶段：

担忧被二次伤害，不间断的心理挣扎，沉默，又纠结于是否说出真相……

最后。

她终于鼓起勇气，和同居的作家东仁说：

“我要报警。”

到这，电影才过去了10分钟。

可以想象，此后电影把更多的笔墨放在“报警”后的种种情节。

导演审慎地，带着我们从当局者的视角，慢慢转入一种局外人视角。

仿佛在向观众暗示——

最黑暗的经历，最真实的挣扎，最纠结的内心，那些啊，只有自己知道；

而控诉、指认、对簿公堂，还有其他人的议论、猜测、道德审判……才是现实社会里最漫长的历程。

是的，故事很简单。

老年人被理疗师性侵，然后报警控诉。

这主题无论怎么看，都会是一部充满愤怒情绪、且双方激烈交锋的电影。

但本片却抛开了这一点。

抛却情绪，抛却非黑即白的角色形象，甚至抛却结论。

只还原一个，最可能的真实世界。

强奸犯，是康复科的理疗师，29岁。

医院里的青年暖男，对病人亲切随和，长得还一表人才。

这是电影反复“强调”的一点，也代表了大众最可能存在的疑惑：

一个29岁的暖男帅小伙，为什么会性侵一个69岁的老年人？

当然，强奸犯也想到了。

他没有完全否认罪行，只说：

“我们都是自愿的。”

电影对强奸犯的身份交代，也耐人寻味。

警察查了，他在医院没有任何靠山，仅仅是一个助理理疗师，一个家境普普通通的人。

那么，他哪来的勇气？

与淑贞同居的东仁一针见血指出：

“因为他知道淑贞没有监护人。”

强奸犯还说了一件，看似和犯罪事实没关联的事：

他说自己曾经在超市里见过她，还和她打过招呼，推荐他所在的医院……

可淑贞回答，我没有印象。

这是想表达什么？

是不是想引导警察质疑受害者：

嗯，对，就是这个老太太，她可能有老年痴呆症了。

说到这，你多么熟悉，因为现实里常常如此——

女性被性骚扰，一定有人会说：

嗯，对，一定是她穿得太暴露……

杀妻案的那位丈夫，也故意引导大众对妻子产生婚姻道德上的猜测：

嗯，对，她可能不贞……

电影中，受理淑贞案件的警察，也有类似的“惯性思维”。

一开始，会情不自禁地骂强奸犯是变态。

但当他们“冷静”下来，再把目光投向69岁的淑贞……

某些二次伤害又开始了。

比如，在报案大厅，公职人员会向她确认，“您是受害人吗？”

又比如，警察在听完强奸犯陈述后，建议同居的作家留意淑贞是否有老年痴呆症征兆。

甚至。

事件中一直挺淑贞的朋友东仁，某些时刻也会动摇：

嗯，对，她最近老是发呆，穿错袜子，还服用抗抑郁药物........

甚至。

连女性也无法体恤同性。

比如护士会如此表现对淑贞的关心——“最近瘦了吧？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即便一说完，她就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是啊，这些无意识行为，这些第一反应，往往就是很多人最真实的想法。

不是典型的处心积虑的强奸犯，不是典型的咄咄逼人的警察，不是典型的冷眼嘲讽的外人........

他们都不是典型的，但却是最大公约数的。

关于此片，豆瓣一条短评说得好：

“共情力的消失，是社会最大的悲哀。”

这部电影，入围了釜山国际电影节，新浪潮奖。

很多很多年前，获新浪潮奖的电影，有贾樟柯处女作《小武》。

这次，又是处女作。

导演，是女性导演林善爱。

故事，同样跟《小武》一般凌厉地指向现实。

女性导演，更能看见女性。

导演林善爱因为看了一则老年人被性侵的韩国新闻，决定写下这剧本。

一次专访中，林善爱说：

“韩国的（某些）社会舆论

想让老年女性成为社会的‘被批判对象’

她们就算报了警，也无人相信”

老年人被性侵，不是什么电影噱头。

真实事件一直都有，在中国也陆续发生着——

从2011年春到2014年3月，49岁的王军被指先后40多次，潜入寡居老年妇女家中施暴。

受害老人达10余名，年纪最长者95岁，最小的73岁;

江西一90后男子，性侵了一名守果园的老人；

不光上述两件。

这些还是曝光的，可想而知，更多人选择了沉默。

比起以真实性侵案件改编的影视剧，这部剧还多了一个突破点——

它表达的不止是老年人被性侵。

更试图描绘被性侵后、又被抛弃的老年人世界。

主角沈淑贞，之前是怎样的人？

穿着时尚、优雅、得体；

因为常年游泳，经常被说身材、背影都像小姑娘。

其实不管是否被性侵，她生活中还有其他不愉快的现实。

甚至可以说，她被性侵后的表现有多平静，就越让观众觉得，她似乎早已习惯了现实施加的种种。

穷，漂泊。

因为生活窘迫，她一直靠做护工赚钱（此前也看护过东仁），要不连住处都没有。

误解，非议。

淑贞和作家东仁的同居生活有一个细节。

两人在超市买东西，遇到熟人，熟人看着他俩窃窃私语。

淑贞低着头站在一边……似乎知道熟人在说啥。

还有，当警察问淑贞和东仁是什么关系时，东仁说：

“同居，怎么了？”

一旁的警察捂嘴笑了。

是身份悬殊？

是老年女性不配同居？

甚至，有时别人一看脸，就作出了“判断”。

当陌生司机差点撞到她，没等她说什么，人家会抢先骂骂咧咧：

“活得不耐烦了就自己进棺材去”

有时别人一看衣服，也作出了“判断”。

淑贞问警察，你觉得我衣品好吗。

警察愣了，淑贞又说：

“上了年纪

穿得寒酸会被无视

觉得好惹

然后被骚扰被欺负

穿成这样

您觉得我安全了吗”

穿得时尚得体，不是为了美，而是太熟悉这个社会的“规则”。

这样的女性，更容易得到别人尊重。

但这个规则在强奸犯面前失灵后，淑贞又困惑了。

此后，当游泳馆的人说“背影就像小姑娘，一点也不像69岁老人”时。

淑贞回答：

“不要随便评论老人。”

这看似褒奖的话，是在表扬老年人，还是在“抛弃老年人”？

为什么非得“显得”年轻？

为什么非得像小姑娘？

不像小姑娘的老年人，就没有价值了吗?

开头Sir说。

这是一部无所谓“剧透不剧透”的电影，这么说也包括结局——

相信你肯定想问，最后，淑贞的控告赢了吗？

其实，结局有两个。

第一个，是制度和法律层面：

法院驳回了逮捕令，强奸犯并没受到任何惩罚。

第二个，是淑贞的行动层面：

淑贞找到了强奸犯的女友，把事实告诉了这位正在期待新生活的孕妇。

有点残忍。

但残忍中也透出了一丝勇气和乐观。

接着，淑贞还以实名方式，把遭受性侵的事实打印成一摞摞纸。

然后。

再一次站上天台。

还记得吗，当初被性侵的淑贞就曾以同样的动作站上天台，当初她想的可能是，自杀。

但当她再次站上天台。

“下一个动作”则完全不同。

她将打印的一摞摞纸，挥洒向城市的天空。

如果上一次的天台镜头代表了绝望。

那这一次无疑代表了希望。

这些写满真相的纸，会借着勇气的风，四处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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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助理：小津安4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