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偷走了我的生活！”阿尔帕西诺20年前的这部电影从未公映

怀才不遇的作家，如果想发脾气，以20岁为上限。作家老大到44岁，靠骂女友疏解压力，透支信用卡维持生计，软弱与暴躁交缠着他，那就是我所能想象的，一个人最不堪的时刻。故事就在此刻发生了。

哈里：我真正想做的不过是把心里的东西写出来。

杰克：你这个岁数，如果真写了心中所想，意味着写的是：一无是处。

《中国咖啡》海报

《中国咖啡》是阿尔帕西诺2000年自导自演、自己出品制作的电影，源自他1992年主演的百老汇同名话剧。1980年代初，纽约格林威治——年轻人怀揣梦想的游荡之地，作家哈里（阿尔帕西诺饰），44岁，在29家餐厅做过门童，刚被一家蹩脚餐厅解雇，领班骂他鞠躬不够殷勤。他闯进好友杰克的家，等待杰克评价自己的手稿，而杰克只想阻止小说的出版。全剧完成于一夜、一室、一事，角色的对话代替了外部情节，成为冲突和行动的唯一载体，两人的状态和关系不断抑扬变化，在重重障碍下，走向终局。

显然，作品深具典型的1970年代以来的当代话剧风格，古典三一律的加入，强化了结构的工整和圆熟。虽然语言稍失精炼，节奏略显混乱，但演员的表演解决了这个问题。电影的闪回也用得简单朴素，最大程度保留了舞台风味。

对痛苦最难的是感同身受

不过，看惯了尖锐社会议题的观众，难免会嫌弃主题不够深刻，格局太小。主角不是移民不是同性恋，这个白人男作家竟然还无病无灾、有吃有喝，最大困境只是没成名？

相比从来不缺席政治表态的好莱坞明星们，阿尔帕西诺在政治话题中，永远失声。虽然，他出道就演了《毒海鸳鸯》《热天午后》《虎口巡航》等极具议题性的电影，但他坚称，自己没有态度，不愿以戏外的言论，左右观众对角色的感受。这反而是一种艰难的坚持，在争相表态的好莱坞，沉默意味着放弃某些东西。《中国咖啡》始终没得到正式发行，如果主角的肤色、性向、成长史不一样，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但就是这个普通的哈里，他无助、纯粹，期待着他应该得到的。“他不是吃着同样的食物，同样的武器可以伤害他，同样的医药可以疗治他，冬天同样会冷，夏天同样会热？用刀剑刺，不是也会出血？要是搔他的痒，不是也会笑起来的吗？”

选择这样没有“点”的作品，着实需要胸口揣一个“勇”字。

而且，阿尔帕西诺曾因偶然的失败而宣告息影长达数年。剧中哈里也两次拿奖，却眼看同辈成名，自己沦于沉寂。这个角色的深夜煎熬，不能说是与演员相似，但不可避免地会接近于后者在某个特定时刻的恐惧。都说“没在深夜痛哭过，不足以谈人生”，但又有多少人在阳光降临后，还愿意下手搓摸黑夜里的内心褶皱，让自己痛得发抖？

关于纽约中年知识分子的故事，伍迪·艾伦最是行家里手。那股戏谑一切的聪明劲儿实在招人喜欢。但阿尔帕西诺给予哈里的理解，远比伍迪·艾伦式的刻薄讽刺更令人动容。嘲笑是一个保护罩，暗示作者、观者都置身事外。而感同身受是艰险地进入窄门，比前者更难，也更见豁达风光。

语言成为武器 真相重重掩盖

哈里进门前，杰克不接电话，又临时锁了公寓大堂的门，直到把一叠密圈密点的书稿藏进冰箱冷冻室。他知道哈里是为书稿深夜到访，他明显不愿面对，又尚未想好对策。

哈里进门也不谈真正的目的，声称自己来要债。于是他们一边算账，一边展现了友情和各自的人生，哈里吞吞吐吐，经常做出一些神经质的动作，显得滑稽可笑。杰克左支右绌，被弄得张口结舌。

观众很快发现，这些都是迂回政策，两个老友无比熟悉对方，都巧妙地回避着书稿，又等待着对方提出这一话题，戏剧张力悄然不觉地累积起来。哈里焦灼无比，正紧张到发抖，成为一个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入侵者和危险人物。杰克步步为营，营造出一个能与“评价书稿”进行有力抗衡的自我形象。

终于，杰克似乎是被哈里的荒唐言行激怒，“坦诚”表态：“你该改行。”

接下来的剧情，就是杰克一步步给出不同的原因。愈发刻薄而始终亲密的争吵里，钱、两性关系、职业前景、社会环境逐一浮现，又渐次沦为幌子，真相始终被重重掩盖。

观众先是认为哈里的确没有才华，杰克照顾老友的自尊心才一直回避。随后又认可哈里应该接受杰克的建议，换个更功利的态度来规划职业，“作家的首要职责并非写作，而是营销自己。”直到杰克为小说涉及自己隐私而勃然大怒，观众仍对他报以理解。哈里也几乎就要接受杰克的说辞，犹豫着要烧掉小说。如果前几局的交手，都以杰克的胜利结束，那么在最终回合里，他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结局。

杰克少年即有才名，但他自甘受控于富家女，半生嬉戏，一事无成，所以无法容忍哈里用自己的经历去完成新作品，他认为应该由自己来写，即使他从来都没敲下哪怕一个字。

杰克：你偷走了我的生活。

哈里：我偷走了你的生活？

杰克：难道不应该是我先写吗？

哈里：这些不是在你心里已经五十年了吗！

这段话里无法挽回的绝望，才是杰克阻止哈里的核心，此前的一切，都是掩饰。很明显，他们的问题不是钱，也不是书稿，而是谁有资格在文学上取得成功。

语言成为武器，两人用无聊对话和琐屑回忆互相射击，寻找掩体，边相互回击边前进。当复杂的环境被全部勾勒清楚后，他们又上演了近距离战斗。

例如“中国咖啡”一段插曲。

哈里邀杰克去唐人街，想重温以前在咖啡馆畅所欲言的文学讨论氛围。

杰克当然拒绝。他给出的理由是中国移民莫名其妙的乐观让他嫉妒。

哈里鼓励杰克，试图停止对抗，称那是希望。

杰克一方面想结束邀请，一方面他最匮缺的就是希望，他被刺痛了，充满恶意地嘲笑潦倒的哈里，去唐人街是在中国人身上寻找优越感。

哈里被说中，他词穷了。

杰克进一步乘胜追击，用赶走哈里来发动新一轮攻势，想就此结束战斗。

阿尔帕西诺更为人所熟悉的形象是黑帮硬汉，在这部知识分子室内剧里，他苍白病弱，但全剧的激烈程度一点不弱。哪怕是这些与前后剧情毫无关系的无聊对话，其中也隐藏着硬碰硬的意志较量。

两个角色争夺成功 也争夺注意力

该剧的冲突正是哈里和杰克互相进攻对方的内心世界，使他们都成了彼此的危险人物。看似不经意的话语，让两人的地位轮流交换，直到杰克大溃败，哈里落得个被绝交赶出门的结局。

哈里和杰克，同样具有天赋又穷困潦倒，存在着某种心理上的重叠和角色的互换。

在杰克家里，哈里觉得闷，要打开窗户，但窗户被拴死了。哈里自己则住在地下室，全天都拉着窗帘。可见，两个人同样恐惧外面的世界。哈里躲避着成功，情愿沉浸在苦行僧一样的创作里。杰克则躲避着失败，用尖锐精确的文学评论来自我暗示某种可能性。

杰克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他的首尾变化更戏剧性，使哈里很有可能被夺去关注。但阿尔帕西诺细腻地开掘了哈里的心理。

他的表演克制、冷静，对于哈里，他充满了尊重，让渡了一部分演员解读角色的权力，他只提供“戏剧事实”，而不对角色添加个人主张。对人物到底有没有才华，他没有给出任何暗示，而是精准地把焦点放在哈里所承受的压力上。

杰克在阻止哈里的过程中用尽了一切办法：假装忽视，拉清单一样展现对方糟糕的生活，甚至用友情作筹码，直至哀求哈里把人生价值留给自己。在这种难以抵抗的攻势下，阿尔帕西诺恪守本分地用一次次反应，把哈里带回观看核心，带着人物跨越了平庸与否的争议，让观众忘记了嘲笑或怜悯，当哈里抵挡了所有压力，选择了坚持，观众自然毫无保留地认可了他。

“一只嘴角笑而另一只嘴角哭”

阿尔帕西诺的表演呈现出完美的“悲喜交融”。不是被译为“正剧”的古典悲喜剧，也不是讽刺式地利用人物的痛苦来发噱。

他首先设定一个荒唐的外壳；然后，貌似合理、实则悲惨的现实会击碎这个外壳；再然后，他开始表演挣扎和逃脱；最后，观众发现他被死死钉牢在原处，等待毁灭。

哈里：它一直跟着我，就在心里，很深的地方。它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花费多少力量，坚持多久，没有任何好事情可能、将会、应该发生在你身上。而除非我做些什么来化解它。这个异物，除非我现在就动手，在我还有能力的时候，它一定会毁掉我，杰克！它会杀了我。它会杀了我身边一切好的事物。

写实风格与模棱两可的神秘感

当回忆成为武器和掩体，回忆本身的虚实真假，构成了这部戏的另一层景观。哪些是真正的记忆，哪些是时间流逝所模糊的回忆，哪些又是出于策略性目的而被篡改的谎言？电影中，做导演的阿尔帕西诺通过“闪回”展现回忆中真实的部分，给观众提供了十分友好的帮助。

“闪回”加强了写实风格，但阿尔帕西诺运用特定氛围和细节，仍然保留了不可名状而又模棱两可的神秘感。

有一个非常小的细节：杰克有个客户是糟糕得近乎荒谬的话剧演员，他身穿哈姆雷特的戏服，把白痴一样的笑脸朝向镜头。而哈里身上宽大的格纹衬衣，破洞的马甲背心，在样式上像极了那身戏服。暗示哈里和这个演员一样糟糕透了？还是暗示哈里才是哈姆雷特？哈姆雷特的目光投向骷髅，口吐古典的哲思。纤细敏感的哈里看向相同角度，那里是一罐子零钱硬币。

这个闪回片段，让他从收银员眼中的拾荒者变得悲情高贵起来。哈里若真如杰克所言新书大卖，跻身成功作家之列，这真的就是他渴望的吗？哈姆雷特“在或不在”的发问，可能正是哈里与成功之间的真正问题。

这些不确定的内容，调动观众的联想，使他们对哈里有所发现，自行补充。又给全剧弥漫起一层朦胧与灵性的美感。

这可以是一个禅门的故事

在全剧的最后，哈里又找了一份洗碗工的兼职，回到地下室，摘下窗户上的床单，在打字机上敲下了新作的标题“中国咖啡”。是噩梦结束，前途光明？还是又要回到原点，开始下一场噩梦？

如果在古老东方，这可以是一个禅门的故事。

赵州老和尚被问到：“狗子有无佛性？”答：“无。”颂云：雨过西风寒，苍苔封战骨。可怜老将军，饮马长城窟。

问题，只是指月的手指，渡人的船。已经看到月亮，登了彼岸，断指、焚舟，都无挂碍。

哈里的小说能否成功？答案不是不重要，是不需要。哈里靠这个问题，起了疑情，一参到底，外念消歇，自心显现。他在打字机里放入新的稿纸，月亮和彼岸，也许已紧随着黑夜降落，也许将跟寻着光明来临。

这部影片于2000年拍摄完成，曾在电影节上放映，但从未公映过。

来源：北京日报

流程编辑：U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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