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楼》：以她们的悲剧命运观照现实

作者：钟玲

不愿相信、不愿回想，在“经历”一个女子悲惨的童年、一个母亲可悲的一生，以及一个善良的女医生为了萍水相逢的一家人放弃自己的光明未来后，我忍不住心痛，为那些无法摆脱厄运的人们。

由郭涛、杨颖、杨子珊等主演的悬疑剧《摩天大楼》近日已在腾讯视频收官，不长，只有16集，但战绩斐然，在上周荣登豆瓣网一周华语剧集口碑排行榜首位，且获得了8.2的评分。这一次，演技备受诟病的杨颖也没有拖垮整部剧的质素，她饰演的重要角色钟美宝，也交上了一份合格的答卷——终于，她能够让人们忘记演员本身，而只把关注给予那个角色，给予那个幸运女神从未曾眷顾的女子。

《摩天大楼》改编自著名作家陈雪的同名小说，围绕着摩天大楼里独居女子钟美宝的死亡，在警察寻找凶手的探案过程中，一个又一个嫌疑人的命运轨迹浮现，善恶交锋至雾散云开。 8个单元，7个重要嫌疑人与一个受害者的自述，拼接出整个故事的真相，也绘出了一幅浮生众相图，丑陋的、邪恶的、冷漠的、悲惨的、善良的……钟美宝的疑案如同一张映射现实的幕布，每个牵扯在其中的人，都以各自不同的模样为其填充了自己的色彩，或黑、或灰、或白。

神秘的大厦保安谢保罗、出轨的凤凰男建筑师林大森、变态的房产中介林梦宇、完美的保姆叶美丽、精神恍惚的作家吴明月、放浪形骸的丁小玲、活在父权阴影下的李茉莉，还有钟美宝的继父颜永原，同父异母的弟弟颜俊，他们每个人口中都有不同模样的钟美宝，各自隐藏的秘密让她的人生幻化出不同的版本。

而他们与钟美宝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也使得罪案的真相扑朔迷离。

大多数悬疑剧，都很重视推理过程，关于谜题，人们也都想寻求一个结果，可是《摩天大楼》，却是例外——

没有诡异阴森的气氛，弱化了烧脑的逻辑推理游戏，《摩天大楼》让人身处迷宫，却并不急于寻找出口。紧张、刺激的凶案是在一群人的反常状态下出场的，自杀？他杀？似乎一直在等待破解。可是，随着一个个篇章的开启，答案反复在天平上跳跃，直至最后一刻谜底揭晓时，你才会发现，貌似凶手是谁，已经不那么重要。

是的，在钟美宝走向天堂的路途，平生所遇，早已昭示罪恶的元凶。而女性命运，才是《摩天大楼》关注的焦点。

家庭暴力、猥亵儿女、敲诈勒索，还有偷窥、陷害、PUA、谋杀……《摩天大楼》里，罪恶丛生，剧中恶贯满盈的颜永原，伤害妻子、虐待继女、猥亵亲生儿子，在儿子功成名就后又将其视为摇钱树进行敲诈勒索。他善于控制女性，更善于颠倒黑白，他将自己描述成受害者，将一切因果、罪责推在妻子钟洁的身上。

残忍、荒诞，可这一幕幕，人们应该并不会感到陌生。现实中，也有许多像钟洁这样的女性，遇到“人渣”被PUA，被压榨、被虐待、被家暴，甚至被杀害。一再忍让的结果，是想逃离虎口却寸步难行，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寻求新生，却被对方无赖地纠缠失去自信、失去生的欲望。而钟美宝，在那样的家庭长大，经历过悲惨的童年，一生颠沛流离，成年后无法摆脱昔日的伤痛，最后，为守护弟弟，她囚禁颜永原，却最终牺牲了自己。

没有觉醒的思维，没有反抗的能力，悲剧的酿成，不仅仅是罪魁祸首的凶残，还有女性自身的软弱。

除了不幸的婚姻对女性所造成的伤害和对子女造成的深远影响，《摩天大楼》还从生活、事业等多个方面揭示关于女性的生存困境。

家庭、职场对女性的歧视。与丈夫林大森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李茉莉，才能无处施展。就连她自己的父亲，都认为女性的天职就应是结婚、生子，即使他明知女儿比女婿优秀。他认为男性比女性更容易成功，所以，才容忍女婿剽窃女儿的创意，推荐女婿去国外留学，却断掉女儿的建筑师梦想。在他眼中，女性只有婚姻这一个上升通道。这种论调引申到现实社会并不稀奇，因为性别而没有那么多被选择的机会依然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女性在职场上仍在遭受着不公平待遇，即便她们接受同样的教育，有相同甚至更胜一筹的能力——2020年3月，智联招聘联合宝宝树发布了《2020中国女性职场现状调查报告》，报告显示，我国职场女性整体薪酬低于男性17%；女性领导者依然凤毛麟角；生育仍是女性职业发展的主要瓶颈……

社会、大众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在《摩天大楼》里，最不起眼的林梦宇太太沈美琪，是唯一知道钟美宝死亡真相的人，但她不愿为其洗雪沉冤。原因仅仅是嫉妒，嫉妒钟美宝拥有自己不曾有的美貌，嫉妒钟美宝的温柔、友善吸引了一众男人的心包括自己的丈夫。剧中不乏这样的角色，他们并不了解钟美宝的为人，却随意为其“画像”，甚至贬损对方的人格。大龄未婚独居，就是私生活混乱；女性打扮得性感，就是为勾引男性、不知检点；收入不高的女性若拥有奢华的生活，就是被多个男性在“豢养”；漂亮女性等同于花瓶，不幸被他杀，就是因为情感关系……诸如此类的观念，恰恰影射了现实中人们对女性的种种恶意与偏见。

还有，美丽撩人是原罪、夜半归家是原罪、穿衣自由是原罪……《摩天大楼》里女警杨蕊森用案例反驳沈美琪对钟美宝的不实研判，也在针砭现实中频现的一种现象——受害者有罪论。这在现实社会早已司空见惯，不知何日起，开始有一部分人习惯性地为罪犯开脱，为他们残暴的行为寻找合理解释:女子深夜被陌生人暴打，会有人将矛头指向受害者，指责她这么晚不回家，不是好人；女性不幸被强暴，会有人批评是她穿得太少，诱人犯罪；一桩桩残忍的杀妻案，总有人在网络上大放厥词，先去揣测受害者自身的问题，挑剔受害者的过错，即使那个罪犯彻头彻尾就是个人渣……

恶意，如影随形。

《摩天大楼》里的一切，就像是现实社会的缩影。

当然，在重重包围的恶意里，也不是没有温暖的弧光。

钟美宝生命里的短暂幸福，是女医生李桂兰为了美宝姐弟，自愿成为他们的家人，给予他们的一段快乐时光。为了救助可怜的母子三人，李桂兰化名叶美丽，抛弃自己的前途，开始东躲西藏的生活。她做保姆为生，将颜俊抚养成一名钢琴家，自己却因颜永原的诡计被控拐卖儿童罪而入狱。

善良的叶美丽牺牲自己的一生，用爱照亮了美宝姐弟原本灰暗的世界。

不同于更加惨烈的原著，这部剧除了十恶不赦的颜永原没有任何反转，其他人性肮脏的那一面都留在了剧中人的伪证里，于是我们看到的是将颜永原隔离在外的人间美好——那些道貌岸然却心理阴暗的嫌疑人们全部洗白，没有变态、没有渣男，也没有不伦之恋，误以为钟美宝是自杀的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说了谎，只求将颜永原绳之以法。而在原著中，那个因饱受命运之苦至品性有所争议的钟美宝，在这部剧里变成了完美天使的化身。

如此改动，未免让剧情出现一些解释不了的漏洞，但至此，人们关心的似乎已不是罪案本身，而是钟美宝身后的一切——浮生如蚁，那些弱小的女性，该如何独自掌控命运，如何摆脱恶魔的“禁锢”？细微点滴背后的深邃之意，是当剧中女性个体的命运照进当下的现实，那些对于女性的歧视、恶意与偏见又将于何时才能消弭？（钟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