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春潮》：妈妈我恨你，我却慢慢活成了你

“你安静了，世界就安静了......”郭建波那段长长的独白一开始，我的心竟猛地一紧。

全片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妈妈纪明岚在抱怨女儿郭建波：在妈妈组织的唱红歌活动现场抽烟；一天到晚冷面相对全没一点对母亲的关爱和理解；个人生活不“检点”；把自己的女儿寄养在姥姥家而不负担生活费......而郭建波只是默默地听。实在吵得太凶了，也不过是一走了之。母女俩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对第三代的爱。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外孙女/女儿，但却从来没有把对彼此的怨气撒到孩子身上。

直到母亲病重之时，面对病床上再也不能分辩的母亲，郭建波终于说出了那段长达十几分钟的独白。把自己四十年来的压抑、不满和怨恨，悉数倾诉。

“你安静了，世界就安静了......”——我都不敢想那字面背后的潜台词。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几十年的母女，何以积怨至此呢？

首先是丈夫/父亲形象的“错位”。在纪明岚描述里的前夫是个十足的流氓、淫棍，没有责任感，玩弄女性，始乱终弃，害了自己一生......仿佛丈夫的死，宣告了纪明岚真实人生的死，剩下的只有恨与诅咒。而在郭建波的讲述中，父亲的形象是称职的，点点滴滴的细节，都让郭心目中和父亲相处的时光充满温馨、眷恋......我猜，这是因为所处立场的差异，导致对同一个人有不同的判别——一个不称职的丈夫未必不能做一个好父亲。母亲内心的积怨也可以让回忆扭曲，同理，女儿对母亲的反感也许会起相反的作用吧？观影的过程，观众无从分辨谁真谁假，孰是孰非，颇似我们生活的真实体验，你经过了，只留下美好或惨痛，那事实仿佛不再重要。

其次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琐碎争吵，这个自然是免不了的.....还有什么呢.....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代际的撕裂，生活观念的彼此不认同。母亲眼中的女儿，身为记者，专事报导负面新闻，对社会家庭没有发自内心的热情，对她这个妈，也是一天到晚冷着个脸，全无耐心和关爱。特别是价值观上，未婚先孕是当妈的一块心病，三十大几了不找对象，身边却从不缺少男人......“人在做，天在看！”当妈的有这么个女儿，觉得失望、丢脸。为了争取对外孙女的爱，她甚至把女儿曾经想打胎的事告诉外孙女，这样的感情用事和全无底线，还真是像极了生活中的人和事。

而女儿眼中的妈妈，则是一天到晚抱怨不停的可恶老太婆。天天把老年合唱队、同学怀旧聚会、社区琐事以及与不成样子的粉丝男的所谓“爱情”当正事儿。如果说开放的性是母亲对女儿最难接受的地方，母亲唯唯诺诺、全无男子气的“老伴”一定让女儿心怀同样的不屑吧。母亲对自己的过往所为（到单位去揭发父亲等）、缺失的情爱生活以及糟糕的婚姻，从不反省，从不正视。女儿鄙视母亲，不认同母亲的生活方式和态度，觉得这样的人生是可怜的、可悲的。

网友们的意见，也是认同女儿的为主。但其实这也与上网、观影并发声人群的年龄结构有关吧。郭建波成长的这个时间节点，也正是我国改革开放的时代，传统的价值观、人生信念面临巨大挑战，既有的成规、信仰变得苍白、可笑，被嘲讽。巨大的商业浪潮让一代人陷入不知所措的惊愕和迷惑。而老一代人固守着他们的信念，他们希望跟上时代，但显然有些来不及了。

郭建波的生活有她自己的缺失和不完美。比如片子中表现她和男友在一起的场景有两次，两次男人都没有一句台词。显然导演想告诉我们，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彼此温暖的需要。面对强势的母亲，她也只有选择隐忍，她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与“庸俗不堪”的母亲正面冲突。她只是压抑和沉默。“你想让我找个好男人，有一个家，过正常体面的生活，我不！我只要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直到郭建波说出了这段台词，我才发现她真实的伤痛有多深，心灵的扭曲有多重。我只要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甚至，不需要我的幸福，而只希望看到你的痛苦。在此刻，郭建波活成了她的母亲纪明岚，这是女儿的“成功”呢，还是妈妈的“胜利”......

我们生活在一个极速变革的时代。历史上没有哪一个时代可以与之相匹。我猜想一个宋朝的农民和清朝的农夫，生活方式也不会有很大的区别。而我们现在身处的历史，却是以二十年为代纪的飞速变迁。纪明岚的青年时代关键词：革命、主义、信仰、牺牲、帝国主义、反修防修......而郭建波年轻时代的主题词是：改革开放、“黑猫白猫”、伤痕文学、摇滚乐、思想解放、反思......到了现在：互联网、贸易战、“新冷战”、无处不在的消费主义热潮......老年人的经验与智慧无处安放。老年人的观念与信仰苍白可笑。老年人的尊严与生活方式，也得不到任何的尊重和理解。

我忽然想起了电影中被我忽略的小女儿的形象，她有点天真和没心没肺。面对姥姥和妈妈爱的撕扯，她并不显得张皇和郁闷，倒是有些应付自如的老练。沉重的学业、思想的灌输和亲情的捆绑，真的能造就拥有真实快乐和清晰判断力的一代人吗？还是让他们过早地深谙人情，变得狡黠和务实.......细思甚恐。

我喜欢影片的最后一场戏。如此压抑和真实的烦闷人生故事，是应该有一个稍微逃避和疏离的结尾的。更何况还有我最爱的萧邦呢。表现主义的段落是不是让人觉得它不好理解呢，其实，没必要理解什么，让我们放松一下心态，且缓缓而行，一切又似乎没有那样的艰难：

郭建波悄悄聆听盲人按摩师给大家播放海里的声音，精神迷离间，幻觉与按摩师纠缠，水波涌出，肆意流淌，伴随着萧邦的夜曲，流过琐碎的日常，继续生活的人们，让孩子索迹前往，嬉戏于清澈的湖水中......我感受到两个字：抚慰。每代人有他们的艰难和无助，真正的理解和沟通有时是不可能的，但人生并不因此只有失望和无奈，苦涩漫长的路上，总有春潮涌动时。

无论是电影，还是我们。

作者：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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