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哈维兰德见证好莱坞的崛起，为演员改写不平等合同

澎湃新闻记者 程晓筠

当地时间7月25日，好莱坞黄金时代硕果仅存的电影明星、曾参演过《乱世佳人》等诸多美国早期经典影片的女演员奥莉薇娅·德·哈维兰德（又译：奥丽维亚·德哈维兰，Olivia de Havilland）在巴黎家中与世长辞，享年104岁。她一生共五次入围奥斯卡奖，其中两次捧得最佳女演员小金人，也见证了好莱坞的崛起与发展。

奥莉薇娅·德·哈维兰德1916年7月1日出生于日本东京，父亲是在东京帝国大学教书的英国人，母亲则是来自美国的舞台剧演员。三岁时，因为她和比她小十五个月的妹妹琼·德·哈维兰德都不很适应日本的气候，父母亲决定利用暑假，送她们回英国定居。中途，姐妹俩先后患病，一家人只能在旧金山附近耽搁下来。结果，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抛下了她们母女，只身又回了东京，并在完成离婚手续后，与家中原本的女管家结成夫妻。而在旧金山这边，姐妹俩的母亲也重新结婚，妹妹琼后来改跟继父姓，以琼·芳登（Joan Fontaine）的名字闯入好莱坞，主演过《蝴蝶梦》《简·爱》《深闺疑云》《一封陌生女子的来信》等经典作品。

哈维兰德（左）与妹妹琼·芳登

不过，琼·芳登初入行的第一份工作，却是为姐姐当私人助理兼司机。当时，奥莉薇娅·德·哈维兰德已在好莱坞闯出了不小的名堂，而她之所以会来到好莱坞拍电影，多少也有一些幸运和偶然的成分。

18岁的哈维兰德在《仲夏夜之梦》中

17岁那年，哈维兰德中学毕业。热爱表演的她，在社区剧团参加了莎士比亚剧作《仲夏夜之梦》的演出，正好被戏剧导演马克斯·莱因哈特（Max Reinhardt）的助理看到，为她当了引荐人。

莱因哈特是来自奥地利的戏剧名导，当时正在洛杉矶排演新版舞台剧《仲夏夜之梦》， 便让年轻的哈维兰德当了替补演员，先随团一起排练。正所谓无巧不成书，距离公演还剩一周时，女一号和她的替补双双因故退出剧组，只能让哈维兰德这个替补的替补挑起大梁。

所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年轻的哈维兰德不负众望，顺利完成巡演，也赢得了马克斯·莱因哈特的信任。很快，华纳兄弟电影公司请他拍摄电影版《仲夏夜之梦》，他也决定继续沿用哈维兰德来当女一号。就这样，当时只有十八岁的她，与华纳签订下一纸七年合约，成了职业演员。

22岁的哈维兰德在影片《罗宾汉历险记》中

不久之后，公司将哈维兰德和偶像男星艾洛尔·弗林（Errol Flynn）配成一对银幕情侣。数年时间内，两人连续合作了《罗宾汉历险记》等多部卖座片。哈维兰德凭借清纯甜美的形象，俘获了大量影迷的心，成了好莱坞黄金时代的一颗新星。

所谓的好莱坞黄金时代，泛指“一战”之后至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好莱坞电影。它们有着相对统一的叙事和影像风格，体现的是好莱坞大片厂——即历史上所谓的几大好莱坞电影公司——的流水线式作业能力和强大的明星养成机制。不过，在这“黄金”一面的背后，其实也隐藏着种种不为外人所知的黑暗内幕。而在这方面，哈维兰德深有体会。

她在华纳的那些年，公司让她拍什么，就得拍什么。渐渐，她厌倦了这些千篇一律的天真少女角色，希望能在戏路上有所突破。可既然是流水线作业，又岂能容得下你自由发挥。在当时的好莱坞电影公司看来，演员就是商品，明星就是噱头，既然观众愿为哈维兰德的甜美形象买单，那她就必须一直甜美下去，以满足市场不断的重复需求。最终，面对公司压力，性格倔强的哈维兰德采取了拒演的强硬对策，多次被课以内部处罚，最严厉的一次有整整半年时间不允许她开工。

哈维兰德（中）凭借《乱世佳人》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个奥斯卡提名，结果输给同剧组的海蒂·麦克丹尼尔（左）

1939年年底，米高梅拍摄史诗巨片《乱世佳人》，从华纳借来了哈维兰德，而她也凭借善良温柔的梅莱妮一角，拿到人生第一个奥斯卡提名，只是最终在最佳女配角这一项上，输给了同剧组的非裔演员海蒂·麦克丹尼尔（Hattie McDaniel）。1942年，她又凭借《良宵苦短》（Hold Back the Dawn）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却输给了自己的亲妹妹、《深闺疑云》（Suspicion）里的琼·芳登。

1943年，拍完电影《公主想飞》（Princess O’Rourke）之后，哈维兰德与华纳的七年合同终于期满。眼看就要恢复自由之身了，她忽然又被公司告知，还得继续再服务半年，以扣除当初受罚未能拍片的那段时间。是可忍，孰不可忍。与银幕上低眉顺眼的形象截然不同，生活里的哈维兰德十分有主见，她一纸诉状，将华纳公司告上了洛杉矶地方法院。结果，这场官司一打就是三年。

那段时间里，哈维兰德几乎成了黑名单上的人，无法找到任何工作机会，只能将精力和时间投入慈善事业中。三年之后，法庭终于宣判，她出人意料获得胜诉，不光是自己重获自由，还就此在好莱坞定下了一条“哈维兰德法则”，规定类似这种受罚停职的时间，也都要算在演员合约期限之内，不得事后再补。哈维兰德以她的勇气和毅力，造福了行业内成百上千的兄弟姐妹。

哈维兰德凭借电影《风流种子》拿下自己的第一座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

1946年，签约派拉蒙旗下的哈维兰德，担任电影《风流种子》（To Each His Own）的主演，并凭借这一角色拿下自己的第一座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为她颁发小金人的，正是琼·芳登。不过，姐妹俩的关系此时已有了一些变化。在舞台上，哈维兰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回避了妹妹的握手拥抱。

哈维兰德凭借《女继承人》拿到第二座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小金人

1949年，哈维兰德又靠《女继承人》（The Heiress）再获殊荣。这一年，她的第一个孩子也降生了。为此，她推掉了《欲望号街车》等多部重头戏的邀约，将生活重心完全转移到家庭上。不过，与小说家丈夫马库斯·哥德李奇（Marcus Goodrich）的婚姻并未能维持很久，两人在1953年办理了离婚手续，似乎也验证了妹妹琼·芳登打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看好这位姐夫的预言——“这男人小说只写过一部，老婆倒是换过好几个了，真是有够糟糕的”。

1953年，哈维兰德受邀出席戛纳电影节，结识了法国《巴黎竞赛》周刊的执行主编皮埃尔·加兰特（Pierre Galante）。不久之后，两人喜结连理，哈维兰德生下一个女儿，一家人长期定居巴黎，她和好莱坞的距离由此越来越远。

1988年的电视电影《爱情与王位》是哈维兰德（左一）的最后一部作品

晚年，哈维兰德也曾转战电视荧屏，在《根》《南北乱世情》等美剧中客串登场。1988年，以温莎公爵和辛普森夫人为主人公的电视电影《爱情与王位》（The Woman He Loved），成了她的最后一部作品。不过，她在好莱坞的影响力并没有就此湮灭。

2017年，美国FX频道开播大牌编导瑞恩·墨菲（Ryan Murphy）主创的美剧《宿敌：贝蒂和琼》（Feud: Bette and Joan）。该剧讲的正是好莱坞黄金时代两位大明星贝蒂·戴维斯和琼·克劳馥的恩怨情仇。作为与她们同时代的明星，由凯瑟琳·泽塔-琼斯饰演的哈维兰德，在该剧中也有不少戏份。不过，当时已年届101岁的女星本人，却十分不满剧组未经其同意便使用其身份的做法，于是将FX频道和瑞恩·墨菲告上了洛杉矶法庭，指责他们罔顾史实，刻意杜撰了她的言行——例如让她在剧中称自己妹妹琼·芳登为“婊子”，伤害了她的名誉。结果，法官援引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相关规定，以艺术创作者享有言论自由为理由，驳回了哈维兰德的状子，令老影星气愤不已。

不过，这对银幕姐妹花的关系不佳，在好莱坞早已人尽皆知。1975年，哈维兰德的母亲去世，妹妹琼·芳登当时不在美国。哈维兰德自行处理了母亲的身后事，令原本已有所缓和的姐妹关系再次降到冰点。2013年，琼·芳登与世长辞，哈维兰德发表声明，表示自己听到噩耗，内心感到“震惊与难过”。

今年二月，美国老牌影星柯克·道格拉斯在美国去世，享年103岁。而随着如今奥莉薇娅·德·哈维兰德的与世长辞，曾经见证过好莱坞黄金时代辉煌的那一代金童玉女，已彻底成了历史。

责任编辑：张喆

校对：栾梦